【第72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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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辦公室的門沒關嚴，一縷煙味從縫裡鑽出來。
王遠敲門進去，秘書正往外收一摞吃空的盒飯，壓低聲音："王書記，書記一夜沒合眼。"
沙瑞金趴在長桌上翻材料，紅藍鉛筆夾在指縫，聽見動靜抬頭，老花鏡滑到了鼻尖。
"來了，坐。"他拿鉛筆點點對麵，"茶自己倒，我這兒沒人顧得上你。"
王遠拎起暖壺，先給沙瑞金續上，才給自己倒了半杯。一夜沒睡，嗓子發黏，他抿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
"你也沒睡？"
"眯了二十分鐘。"
"年輕時候我也這麼熬。"沙瑞金揉了揉後頸，把一份件推過來——正是那張"查無此件"，旁邊壓著王遠的留底，"說吧，一份件，非留三份，圖什麼。"
"一份太輕。"王遠把茶杯擱下，"會丟、會壓，到那天，我說報過，組織說沒收到，最後誰官大誰有理。"
"你連省委機要，都防著？"
"我信得過今天坐這樓裡的人。"王遠迎著他，"信不過五年後的崗。製度不能押在'信得過'三個字上。"
沙瑞金鉛筆在桌麵輕輕一磕："你是不是早料到，有人會壓？"
"我料到的是孤證早晚要丟，跟誰壓不壓沒關係，是概率。"王遠頓了頓，"那份件後頭一千三百號人，萬分之一，我也不敢賭。季檢那份，您現在就能打電話核。"
沙瑞金看了他幾秒，沒去碰電話，反倒笑了。
"你這張嘴，真是當律師的好手啊。"
"打官司最怕的不是對方賴。"王遠說，"是自己拿不出東西。"
沙瑞金不置可否，翻到下一頁："你這套多線留痕，我看能全省推。"
"呂州的土辦法，管呂州夠用。"王遠沒接，"全省怎麼推，您和常委會定。我一個市委書記，不越權替全省立規矩。"
沙瑞金抬眼瞅了他一下，鉛筆在便箋上劃了道，沒言語。
翻著翻著，他抽出一本名冊。
"上回在月牙湖，你跟我提過一個人，易學習。"他翻到那一頁，"組織部考察回來了，硬茬子。市長的位子，按程序他排第一。"
"程序該怎麼走怎麼走，我不打招呼。"
"人不是你看上的？"
"不是我看上，是他六年乾的事擺在那兒。"王遠道，"您用他，是因為他夠格，不是給我王遠麵子。真衝我麵子提人，那跟周建平有什麼兩樣。"
沙瑞金被他逗樂，拿鉛筆點了點他："行行行，就你乾淨。"筆尖落下，在名字旁畫了個圈。
合上冊子，他像是隨口一問。
"對了，你跟育良同誌，最近常走動？"
王遠搭在膝上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
"上周還向他彙報過乾部工作。"
"他是你導師？"
"漢大政法係，研究生導師。"
沙瑞金點點頭，端起茶，吹了吹，話到嘴邊轉了個彎："育良同誌有學問，就是……"
他沒說下去，重新拿起一份件。
"行了。乾部任用他分管，該走的明線你自己走，別讓人挑出理。"
"我下午當麵去彙報。"
"去吧去吧。"沙瑞金揮手趕人，臨了又抬眼，"回去睡倆鐘頭，臉都青了。仗長著呢，別先把自己熬垮。"
王遠應下，帶上門。
走廊正是最忙的時辰。乾部們抱著文件快步走，認出他的，有老遠就側到牆邊點頭的，也有趕緊低頭盯著手裡的紙、裝沒看見的。
電梯口，一個處室負責人湊上來遞煙："王書記，上去？沙書記找您，是不是為大風廠那事？"
"電梯裡不讓抽。"王遠沒接煙，笑了笑，"什麼事，等文件下來就知道了。"
那人訕訕把煙夾回耳朵。電梯一路上去，再沒人敢問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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