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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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一輛掛京州牌的中巴拐進市委後側的小招待所，沒驚動呂州一個班子成員。王遠接到電話過去時，李達康已經在二樓包間坐定，桌上一壺粗茶，隨行秘書都攆到了門外。
"坐，就咱倆。"他提壺倒茶，手有點快，茶水在杯口晃了晃。
王遠沒碰杯子："李書記親自跑一趟，電話裡不能說的，現在能說了。"
李達康抬眼打量他兩秒，像在掂這人值不值得交底。
"金山縣，你治下。二十多年前，我當縣長，老易是縣委書記，大路是常務副縣長。"他端起茶，沒喝，又擱下，"為了湊修路的錢，我把各鄉的村支書召到縣裡，連著開了幾天幾夜的動員會。一個老支書，當場栽在會場上，拉到醫院，人沒了。"
走廊一輛推車遠遠過去，輪子咯噔響。
"過度攤派，熬鷹似的開會，出了人命。路是我力主的，會是我逼著開的，真追，頭一個是我。"李達康指節壓著桌麵，"老易是班長，背了領導責任，處分、外調，正處一困二十多年。大路當場把引咎辭職報告拍桌上，現場的那攤，一個人扛了。"
"他辭那會兒，我們仨人共湊了十萬塊錢給他下海。"李達康喉嚨動了一下，"如今的大路集團，酒、食品，身家多少他自己未必數得清。
王遠緩緩開口："責任認定、賠償、那條路後來的成效，要都齊，補齊鏈條，會上未必不能講。"
"你當我沒想過？"李達康冷笑一聲打斷，"擔責的是大路和老易，給我摘乾淨的，高育良是教法律出身，他隻消問一句，三個把兄弟，二十年後補一套一模一樣的說辭，這叫證據，還是串供？"
王遠搭在膝上的手指，頓住了。
利益相關方事後補的材料，本就是法庭上最脆的東西。他乾了二十年律師，比誰都清楚。
"再說，你能補的，是檔案裡有的。"李達康聲音沉下去，"要命的，是檔案裡沒有的。"
"什麼意思。"
"當年能把我擇乾淨，不是老易和大路說了算。"他一字一字，"是老書記趙立春。"
包間裡靜得能聽見水壺在隔壁嗡鳴。
"那時他在漢東，看得上我這把能乾活的刀。是他打的招呼，金山要翻身，路不能停，能吏不能折在這件事上。報告怎麼定性、誰的名字往上寫、哪幾本記錄不進卷，是他在上麵定的調。有些東西，壓根沒讓它進檔案。"
王遠沒說話，後頸那根筋，一點點繃直。
"所以這些年，沒人敢提老易。你以為他真是沒位子？他是顆雷。我一提，高育良轉天就在會上'提醒'大家金山縣，我李達康要把替自己頂罪的把兄弟撈上來，是報恩，還是封口？再往下，就是趙立春替我遮的這一層。"
"沙書記不知道？"
"他一個新來的，隻看見老易是個被壓二十年的好乾部，想拿來立旗。"李達康苦笑，"他不知道旗杆底下埋著什麼。真在會上被點爆，新官第一把火，燒的是老書記的舊賬、是他自己的腳跟。
"高書記攥了二十年，為什麼一直不打。"
"打出來，濺趙立春一身泥，他自己就是踩著那條線上來的。"李達康道，"他在等，等我，或者沙書記，把老易抬到最高處，他再輕輕一推。"
王遠靠上椅背，指尖在膝頭慢慢敲，一下，兩下。
補材料是死路，壓下去更是死路，壓到後天會上，等於親手把刀遞過去。雷不在事故，事故依法處理過；雷在趙立春事後那隻手。可那隻手，不是李達康的罪，是趙立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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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手指。
"李書記，我問你幾句實在的。撇開趙立春打的招呼，當年那場處理本身，合不合法？"
李達康怔了一下："……責任依法定的，賠償一分沒少，路真修成了，老支書家，後來也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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