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敲打著窗欞,涼意在後巷裡悄悄滋生。
“鄭老板,把路封死對你沒好處。”洋行跑腿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湊近鄭木生的輪椅,壓低了嗓門,“那可是你老子當年在大祥錢莊汕頭分號裡按的紅泥手印。隻要這半頁賬紙送進華人會館,你在這街麵上就會被戳破脊梁骨,沒人會借你一分錢的鋪按,連路都走不通。撤了試電登記,退出租約,賬頁自然歸你。”
鄭木生麵無表情,甚至連角都未動一下。
他緩緩轉頭,看著一直站在後門廊簷下的大祥錢莊三分號新掌櫃,指了指跑腿:
“掌櫃的,勞煩您把這人的原話、時辰,還有他開出的‘用大祥分號陳年賬目做底牌、要挾電器行退出租約’的口信,原原本本手寫成一張櫃台見聞記錄。我們電器行付你一角大洋的開紙費。”
那洋行跑腿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指著鄭木生大叫:
“姓鄭的!你別給臉不要臉!”
新掌櫃神色淡漠地看了跑腿一眼,招了招手,身後的文員立刻用毛筆在賬簿本上疾書起來。新掌櫃冷冷地說:
“洋行外賬房的手伸得太長了。在我們三分號後巷,公然拿櫃台賬紙做要挾,這事我一定會在本月的商會櫃務例會上向各大行報備。這位兄弟,請吧,這裡不歡迎外賬房的閒人。”
待跑腿氣急敗壞走後,新掌櫃歎道:
“實不相瞞,鄭老板,我剛剛上任這三分號,正愁沒由頭清理前買辦鄭得祿留下的糊塗爛賬呢。他們當年勾結洋行做的這些手腳,把我們大祥的櫃麵清譽全給敗光了。今天他公然來要挾,我剛好把這記錄作為證據,向總行和華人商會申請例會核賬。一旦總行調取當年汕頭的彙兌存底和流水,鄭得祿和鄭老三在外麵做的貓膩就再也藏不住了。你儘管去跟他們打偽造官司,隻要大祥三分號這案子查實,這筆爛債就扣不到你頭上。”
“多謝掌櫃的大義,釜底抽薪,正當如此。”鄭木生微微拱手,眼中泛起一絲冷意。
回到謝家客棧的賬桌前,一封從港島加急發回的電傳紙,由謝南枝輕輕展平在馬燈前。
那是麥正榮律師發來的行商備忘:
【木生:切勿在紙麵上與洋行有任何形式的‘賬頁交易’,一旦同意用撤牌交換賬頁,在商埠法理上就等於承認了當年舊債並非偽造。我們不買偷來的紙。隻需追查該賬冊的賬簿名、頁邊角碼、執筆抄賬人以及洋行的見證紅戳。隻要這四樣齊全,在公會麵前就是鐵證如山的偽造案。】
“麥律師看得很準。”鄭木生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油燈的火苗下顯得明暗不定,“洋行是想用這半頁紙,誘騙我們自己走入承認債務的死胡同。二姑娘,把何啟昌給咱們的那半頁撕開的舊賬簿拿出來,跟咱們之前拿到的大祥舊彙票底聯對一下。”
謝南枝用玉指輕輕將那一半泛黃的賬紙壓在桌麵上,又拿來先前從三分號庫底找出來的舊彙單。
兩張紙在馬燈的直射下,雖然紙質由於潮濕略有發黴,但邊緣的撕口卻在轉折處完美拚合。
“你看這撕口處的纖維痕跡和藍黑墨水筆跡。”謝南枝用筆尖指著半頁賬紙的邊緣,“撕口正好卡在‘米石水腳費十二大洋’的下一欄。當年記賬是用鋼筆手寫的,筆鋒極重,甚至把紙背都劃透了。後麵本該是鄭老三作為跑腿代領人的簽字,以及他們後來改寫的利錢數額。這半頁上麵,蓋著大祥錢莊汕頭分號當年的‘同順米棧舊清簿丁冊’的角碼印章,三角印記切了一半,紅泥的成色和深淺與咱們手裡的舊底聯一模一樣。這分明是同一本賬冊上撕下來的。”
鄭木生仔細看著上麵的每一處字跡,冷聲說:
“十二塊大洋的水腳費,被他們生生做成了兩百大洋的米石質押,這筆假賬做得很粗糙。”
半夜裡,同安街後巷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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