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裡，那片暗紅色正在劇烈地翻湧。像一鍋燒開的水，紅色的氣泡從深處翻上來，一個接一個地炸裂。
他的嘴唇動了。三年沒有說過話的嘴唇，像兩塊銹住的鐵片，艱難地、緩慢地張開。
“紫……霄……”
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人的聲音。但那是他的聲音。俞岱岩自己的聲音。
百損道人的臉色變了。“不可能——”
“紫霄洞前的……梅花……”俞岱岩的眼睛裡，暗紅色正在退潮。像海水退去，露出下麵的沙灘。那雙眼睛裡有瞳孔了。褐色的瞳孔，混濁的，疲憊的，但是人的瞳孔。
他看見了張無忌。看見了那張臉，看見了那件黑袍，看見了胸口那滴血。
“無……忌……”他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你怎麼……在這裡……”
“三師伯，我來接你回家。”
俞岱岩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眼睛已經完全恢復了人的顏色。褐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崩塌——那是三年暗魂生涯築起的堤壩，在這一刻全部潰決。
“我……我殺了很多人……”他的聲音像碎裂的冰，“六師弟……六師弟是我殺的……在襄陽城外……他認出了我……他叫我三哥……我……我……”
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那雙使了三十年武當綿掌的手，此刻像兩片風中的枯葉。
“我殺了他。”俞岱岩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渾濁的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過滿是皺紋的臉。“我殺了六師弟。”
張無忌握住了他的手。那雙還在顫抖的、沾過同門師弟鮮血的手。
“三師伯，那不是你。”
“是我。”俞岱岩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我記起來了。百損道人讓我殺他，我殺了。我知道那是我，但我停不下來。我想停，停不下來。”他看著自己的手，“這是俞岱岩的手。這雙手，殺了六師弟。”
百損道人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石闆：“夠了！”
他撚動念珠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暗魂軍團同時動了。三十多個暗魂傀儡從四麵八方撲上來。它們的眼睛在螢石光芒中亮成一片暗紅色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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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忌一把將俞岱岩拉到身後。他的右手握緊了刀柄，左手按在刀背上。九陽真氣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在經脈中奔湧，經脈被沖得隱隱作痛，丹田像一口燒開的鍋。金色的真氣從刀身上溢出，在螢石光芒中像一條蘇醒的龍。
乾坤大挪移。第七層。天地挪移。
沖在最前麵的三個暗魂傀儡，發出的攻擊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互相撞擊。一個的刀砍在第二個肩上，第二個的掌拍在第三個胸口，第三個的爪撕開了第一個的咽喉。三具身體同時倒飛出去。但後麵還有三十個。它們不知恐懼，不知疼痛，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撲上來。
張無忌的刀揮了出去。不是太極劍的圓轉，不是武當刀法的嚴謹。是他自己的刀法。從應天府到光明頂，從光明頂到伏牛山，用兩千三百裡路上的血與火淬鍊出來的刀法。每一刀都快得看不見刀身，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在咽喉、心口、眉心。暗魂傀儡一個接一個倒下，刀身上沾滿了黑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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