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裡有了一種新的東西。是忌憚，也是期待。
張無忌開始向高台走去。每一步都在砍殺，每一步都在前進。暗魂傀儡從四麵八方撲上來，他的刀從左到右劃出一道弧線，三個頭顱飛起。從右到左，兩個握刀的手腕齊根而斷。直劈，一個暗魂傀儡從頭頂到胸口被劈成兩半。刀卷刃了，他從地上又撿起一把。第二把卷刃了，撿起第三把。
他的黑袍被血浸透了。黑色的血，紅色的血，自己的血，敵人的血。袍角往下滴著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他走到了高台下麵。
百損道人俯視著他。那張乾枯的臉上，笑意終於消失了。“張無忌，你殺到貧僧麵前了。但你已經用了多少內力？七成？八成？你的刀還能揮幾下？”
張無忌沒有回答。他踏上了高台的石階。
百損道人的手掌擡起來。暗魂大法。所有正在圍攻的暗魂傀儡同時停住了動作，它們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一股股黑色的氣流從眼、耳、鼻、口中湧出，向百損道人的掌心匯聚。灰色氣旋膨脹、旋轉、變成一道黑色的龍捲。龍捲收縮，然後炸開。無數道黑色氣勁像毒蛇一樣向四麵八方撲去——全部撲向張無忌。
張無忌沒有躲。他的雙手在胸前虛抱成圓。左掌在上，右掌在下，掌心相對。九陽真氣從丹田湧出，在雙掌之間流轉。不是至陽至剛的金色，是太極圖上陰陽交融、剛柔並濟的金色。光輪之中，一黑一白兩條魚開始遊動。太極殤。
黑色氣勁撞上了金色光輪。沒有爆炸。金色光輪像水一樣包容了黑色洪流。黑氣沖入光輪之中，順著太極圖的紋路開始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黑色的洪流被拉成一條細線，沿著光輪的邊緣流淌，漸漸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然後，光輪帶著所有被轉化過的真氣，撞在了百損道人胸口。
百損道人的身體弓了起來。他聽到了一聲脆響——那是肋骨斷裂的聲音。他的口中湧出黑色的血，念珠從手中滑落，珠子散落一地，在地宮的青石地麵上彈跳著，發出清脆的、連綿不絕的聲響。身體飛了出去，撞穿了高台後的石壁，落在陽頂天的石棺旁邊。
張無忌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虛抱的姿勢。他的嘴角有血，眼角有血，耳中也有血。七竅都在滲血。太極殤的反噬開始了。
但他站著。
百損道人也站了起來。他的深紅僧袍碎裂了，露出下麵乾枯如柴的身體。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灼痕，皮膚燒焦，肋骨外露，裡麵的臟器在微弱地蠕動。但他還能站起來。“好……好一個太極殤。”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墳墓裡傳出，“張三豐創出這一招，自己卻用不了。因為他心裡有武當，有弟子，有這個天下。他的心死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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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起頭，暗紅色的眼睛裡燃著最後的光。
“你呢？張無忌。你的心死了嗎？”
張無忌沒有回答。他的雙手再次在胸前虛抱成圓。這一次，光輪的顏色不再是金色，是白熾色。像一輪真正的太陽在地宮中升起。心脈盡斷。這一招出，施者必死。他走上高台，走向陽頂天的石棺，走向那個站在石棺旁邊的乾枯身影。
百損道人看著他走來。看著那輪白熾色的光輪。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真正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那顆已經完全死去的心的恐懼。
“不可能。”百損道人的聲音在發抖，“沒有人能做到。張三豐做不到，陽頂天做不到。沒有人能讓心徹底死去。你心裡還有明教，還有武當，還有那些跟著你來的弟兄。你不可能——”
張無忌走到他麵前。光輪撞進了他的胸口。百損道人的身體從胸口處開始碎裂。不是炸開，是像被燒成灰的紙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灰色的粉末從他身上飄散，落在陽頂天的石棺上，落在地宮的青石地麵上。
他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了。身體化為一地灰燼。
光輪消散。張無忌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地。血從七竅中流出來，滴在灰燼裡。心脈在一寸一寸地斷裂，他能感覺到。像琴弦一根一根地崩斷。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無忌哥哥！”周芷若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聽見了。但那個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他擡起頭，看見了陽頂天的石棺。石棺裡沒有遺骸，隻有一個匣子。紫檀木的匣子，匣麵上刻著聖火令的徽記。
他伸出手，打開了匣子。匣子裡躺著兩樣東西。一塊玄鐵，斷劍的形狀——倚天劍的另一半。一塊鐵牌。聖火令。
他握住了聖火令。鐵牌入手冰冷，比尋常的鐵沉得多。上麵刻著他看不懂的波斯文字，文字的邊緣嵌著金絲，金絲在螢石光芒中泛著幽光。這就是陽頂天從波斯帶回來的聖物。這就是朱元璋和百損道人一直在尋找的東西。這就是讓那麼多人死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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