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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很明亮。
就是他自己的眼睛。
不是那縷魂。
“蘇先生。”他喘著氣說，“我聽到了。”
“這幾天……它通過我之口說出的話，做的夢，我……我都聽到了。”
我想說話，但是喉嚨裡有血，說不出話來。
“我這條命，”陳默撇了下嘴，笑得很難看，“本來就是你從落魂坳的鍋底，用銅鏡撈回來的。”
“缺少一半的魂魄，活著也是個拖累。”
“它要用我的身體回鍋底。”他看著裂開的石台，“那我就……帶它回去。”
我猛的搖搖頭。
我知道他要乾什麼。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是自己手上已經沒有力氣了。
“你不能……”
“我批過很多年的八字。”陳默打斷了我，但是他的語氣依然很平穩，“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最清楚。”
“我的命格，可以壓得住它。”
“你分不了魂，也鎖不住正身，是因為你的元氣不足，一個人要頂住兩頭。”他把我的身體往石台邊上扶了扶，“我進去，替你擋住一頭。”
“我把它，連著我這半條魂，一塊兒帶進鍋底，壓在下麵。”
“你在上麵，收你的口子，鎖你的正身。”
我說不出話。
是眼淚，還是元氣耗儘之後眼中的那一點死氣，我分不清。
陳默放開扶著我的手，自己一步一步的朝裂開的石台走去。
那縷邪魂根在他的體內瘋狂掙紮，想要逃跑，想要阻擋。
但是陳默的本魂，那殘缺的一半，此時卻很明亮。
他把它壓住了。
走到石台裂縫處的時候，他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蘇先生，”他說，“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們我的大名。”
“陳默，是我來局裡報的名。”
“我小時候，我老媽給我取的名字，叫陳黑狗。”
他張開了嘴巴。
“黑狗血嘛，”他笑著說，鮮血卻已然從嘴角大片大片的落出，“壓邪啊。”
我死死的盯著他。
“不要過於悲傷。”
他擺了擺手，仿佛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我這條命，本來在落魂坳就該沒了，是你們給我多續了幾天。”
“你要真認為欠了我，”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也變小了，“我還有一位在鄉下的妹妹。”
“替我……養著她。”
說完之後，他就不再看我了。
他轉身之後，就一步踏進了那塊出現裂縫的石台。
陳默的身體，以及那掙紮的邪魂根，一起掉進了石台的裂縫裡。
下麵的死水發出咕嘟一聲響，然後冒出一個氣泡。
那團在灰燼中燃燒了三十年的正身，被陳默這半條壓得住它的本魂死死纏住，一起沉入鍋底。
它想掙脫。
但是陳默的命格，那半條殘魂，就如一塊黑鐵一樣緊緊的焊在了他的身上，一同下墜。
石台裂縫中的黑氣，一寸一寸的往下縮。
這是它自願……不，是陳默自願，替我頂住的一頭。
頂住了這一頭，我這邊就活了。
我撲到石台邊上，借著陳默替我壓下去的一瞬間，把手裡那道懸空的血墨圓，狠狠的收了進去。
收鋒。
回鋒。
收成一個圓。
子午蓮生長在死活水交界線的中間地帶，“騰”的一下綻放開來。
陰陽兩氣順著蓮花的花瓣，一起旋轉成一個向內吸的漩渦。
我把銅鏡壓在裂縫處。
“回去。”
那縷散落在陳默身上，又被他帶入鍋中的邪魂根，連同石台下三十年來的正身，一起在倒吸的漩渦作用下，沉入鍋底最深處。
石台上的裂縫又慢慢閉合起來了。
黑氣被子午蓮的分界，還有銅鏡，一縷一縷的收了回來。
鏡子是黑色的，像一口深井。
最後一縷被收進去之後，穀底的兩條水，活水歸活水，死水歸死水，涇渭又分明了。
鍋上又蓋上了。
下麵的流水的聲音，漸漸變小了。
安靜了。
我跪在石台旁邊，一隻手抓著地上的短劍，另一隻手把銅鏡按在胸口，大口喘氣。
陳默已經不見人影了。
他連同那一縷魂魄，一起沉入鍋中。
替我把這口鍋，從下麵頂了起來。
我看著那道再次閉合的石台裂縫，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憋寶人也不敢出聲，蹲在一邊，眼眶都紅了。
風吹過山穀，在死水與活水交彙的地方，吹動了那株子午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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