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麵上的氣氛徹底活絡起來。
不斷有人端著杯子過來敬酒。先是各個村的支書輪番過來，蔣支書把旱煙袋別在腰上，笑嗬嗬開口：“趙老板，修渠的事我們蔣家村全力配合，您放心！”孫支書也跟著過來，說辭大同小異，意思也相差無幾。趙東興一一回敬，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心裡清楚這些場麵話聽三分就夠。
接著崔全就過來了。
不是來一趟，是一趟又一趟。
第一次端著酒杯上前，滿臉堆笑：“趙老板，我崔全是個粗人，下午說話衝了點，您別往心裡去。我敬您一杯！”趙東興跟他碰了碰，抿了一口。
第二次又湊上來，手裡換了個大杯子：“趙老板，我一看您就是乾大事的人，修這麼大一條渠，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崔全服氣！”
到第三次，崔乾脆不走了，杵在主桌邊上，給趙東興添酒倒水，嘴巴一刻不停：“趙老板您這煙真好抽，大前門，我在友誼商店都見過……趙老板您那車可真氣派，郭師傅跟我說要三十多萬，好家夥，我們全村人乾一輩子，也買不起一個軲轆……”
趙東興心底有些厭煩，但在場領導都在，明麵上不好發作。
崔全這人，下午開會的時候還想搶包工頭的活撈油水，被王大海一句話壓得不敢出聲。這會兒酒過三巡，又湊上來套近乎，臉皮厚得跟城牆拐角一般。
他哪來的底氣？趙東興略一琢磨，便大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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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散會後，崔全不知道怎麼溜過去看見了村裡停的那輛皇冠轎車，追問郭小鵬車子多少錢。郭小鵬也沒有隱瞞，隨口說了一句“三十多萬”。三十多萬，放在這個年頭是什麼概念？縣長一年工資還不到一千塊，整個縣城都找不出第二輛私人轎車。崔全聽到這個數字，再聯想到趙東興可以不動聲色拿出大錢修這麼大一條渠——他腦子裡自行給趙東興算了一筆賬，得出結論：這位趙老板，身家少說也得上百萬。
百萬富翁！在1984年的農村，差不多就跟天上的神仙一樣。所以崔全才這般貼上來，如同蒼蠅見了肥肉，趕都趕不走。不為別的，就盼著能從這位大富翁手裡撈點好處，不管是工錢，還是包一點工程，哪怕賞兩包煙都好。
趙東興正被纏得無可奈何，眼角餘光一掃，看見趙榮彪端著碗走了過來。
趙榮彪原本正和同村幾個小夥子吃得熱鬨。畢竟是自家小叔辦酒席，作為本家人，本該照應好大夥。可他眼尖，一眼瞥見崔全杵在主桌旁那副諂媚模樣，腳步一轉，徑直走了過來。
“崔全。”趙榮彪笑著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把人攔住，“來來來，我正找你呢，咱倆喝一杯。”
崔全被半路截住，回頭瞟了一眼主桌，又看了看趙榮彪臉上的笑意，猶豫片刻，還是端起了酒杯。
趙榮彪跟他碰杯，一飲而儘，隨即把杯子擱到旁邊桌上，胳膊搭上崔全的肩膀，把人往遠處帶開。臉上依舊掛著笑，聲音卻壓得很低。
“崔全，我小叔是體麵人，做東請客，不方便發火。但我不用講這些客套。”
崔全愣了愣，臉上的笑意有點掛不住：“趙榮彪，你什麼意思？”
趙榮彪依舊笑著，神情甚至比剛才還要和氣：“沒什麼意思。就是跟你說一聲，別總往我小叔跟前湊。你那點心思，在座的誰看不出來？”
崔全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反駁：“我好心好意來敬酒，怎麼了？你們趙家坳請客，還不讓人敬酒了？”
趙榮彪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力道不輕不重，崔全能真切感受到那股壓迫感。趙榮彪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嘴角的笑意分毫未減。
“你在別人麵前裝也就罷了，在我麵前還裝？”
他頓了頓，直視崔全的雙眼。
“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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