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此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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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畫。”
這三個字，像三根細細的冰針，紮在顧明棠的腦子裡，讓她一夜未眠。
她沒有回側間，而是披著那件蕭稷留下的雲錦薄毯，獨自坐在偏殿的書案後。
桌案上，攤著三樣東西。
一份是太醫連夜寫下的蘇映雪的脈案，上麵用朱筆圈出了“鬱結於心”、“氣血大虧”、“陳年寒毒”等字眼。
一份是福安從內庫最深處，找出來的先帝起居注殘頁，紙張泛黃，字跡模糊，許多地方都被人為地塗抹過。
最後一樣，是一張白紙，上麵隻寫了幾個她剛剛從阿絳那裡問來的，關於蘇映雪囈語的關鍵詞。
稷兒，畫，不能看。
窗外，一夜的暴雨初歇，風聲卻未停，呼嘯著刮過殿角，像是誰在無聲地哭。
宮燈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明明滅滅，將她一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她此生從未信過鬼神之說，但這一刻，她卻覺得這二十年前的深宮舊怨，像一個散不去的幽魂，就盤旋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宣政殿裡。
她必須把它揪出來，看個分明。
知情人幾乎被清洗殆儘，宗正寺的宗卷殘缺不全，就連先帝的起居注，都像被誰用刀刮過一遍，處處透著欲蓋彌彰的倉皇。
顧明棠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份起居注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景元三年，秋。
先帝密調西郊大營兩萬精銳，駐紮於京畿三十裡外，名義是防秋汛衝垮河堤，可後麵卻再無半句關於調兵的行文記錄。
秋汛。
顧明棠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這兩個字，隨即又重重地劃掉。
北境的女兒，比誰都清楚，秋汛多發於南境，盛京一帶地勢高亢，何曾有過需要調動兩萬精銳去防的秋汛。
唯一的解釋是，這是個幌子。
一個巨大的，足以掩蓋一場宮廷內亂的幌子。
顧明棠閉上眼，腦中那張無形的輿圖，被她重新鋪開。
她將崔氏一族開始獨掌後宮大權的時間點，先帝廢黜前太子，改立二皇子的時間點，還有蘇映雪入宮後“暴斃”的時間點，像三枚棋子，一一落在圖上。
當三點連成一線時，一個冰冷到讓她指尖發寒的推論，浮出了水麵。
先帝當年，或許根本不是被崔氏蒙騙，他什麼都知道。
這是一場默許，一場交易，一場冷酷到了極點的，借刀殺人。
為了扶自己心愛的兒子上位，為了安撫軍功顯赫的崔家，他默許了崔氏對蘇映雪的“處置”，甚至動用兵權，為這場陰謀，清掃了所有可能的外患。
顧明棠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一滴濃黑的墨，洇開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圓。
她原以為，蕭稷隻是血脈成謎，可如今看來，他從一出生，就是一枚被他親生父親，擺上棋盤用以交易的棄子。
這個推論太過駭人，她需要證據。
顧明棠起身，喚來阿素，“去，將宮裡伺候過三朝的老嬤嬤，找一個最不起眼的來，就說我近來對宮中舊事好奇，想聽些閒話。”
半個時辰後，一名滿臉褶皺，走路都有些顫巍巍的老嬤嬤，被帶到了偏殿。
顧明棠沒有問任何關於先帝與元妃的秘聞，她隻問了一些看似毫不相乾的細枝末節。
“嬤嬤，我聽說景元初年的時候，宮裡的妃嬪若是得了風寒，太醫院開的方子裡，是不是都愛用一味產自江南的‘紫菀’？”
“還有當年的宮宴，若是有江南來的貢品，比如蘇州的雲錦，那得了賞賜的妃嬪，座次是不是會往前挪一挪？”
老嬤嬤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回了話。
那些細碎的，早已被歲月遺忘的細節，在顧明棠的腦中，與霍遠征曾給過她的，一份關於崔家早期往來賬目的拓片，慢慢拚合在了一起。
那份賬目上，崔家曾數次，以極高的價格，從江南采買了一批又一批的雲錦絲絹。
答案，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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