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瞬即過。
剩下的時間裡，戲誌才沒再四處拜訪。他換了身普通衣裳，帶著兩個隨從，每日在洛陽幾處茶樓、酒肆、館驛之間轉悠。
洛陽看著大，可真正能定人生死的圈子，也就那麼幾個。
宮裡，是以張讓為首的十常侍，背後站的是皇權。外朝，是以袁家、楊家為首的世家，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再往外，是以大將軍何進為首的外戚武將一係，手裡捏著北軍和京師防務。
三方勢力盤根錯節，明的暗的，勾在一起。
剩下的，不是給這三家跑腿，就是縮在角落裡看風向。
戲誌才冷眼看了幾日，心裡那本賬漸漸清晰起來。
哪個衙門的人最近與廷尉府往來密切，哪個禦史頻繁出入袁府，哪個曹官又收了誰的帖子，他都暗記在心。
到第三日，哪些人會在朝上對江臨發難，他心裡已經大緻有數了。
曹操還笑他：“我看你不像來洛陽辦事，倒像來做暗探。”
戲誌才頭也不擡：“不探清楚，明日上了金殿，對麵站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怎麼接招。”
第三日天沒亮，兩人便往北宮去。
洛陽的早朝，百官從平明便開始候在殿外。
南宮的鐘樓一響，宮門開，眾臣按品級魚貫而入。
戲誌才跟著曹操，站在百官偏後的位置。
他擡頭望了望，隻覺殿宇深重，朱柱如林，那些持戟衛士立在兩側，連呼吸都聽不見。
不多時，皇帝劉宏到了。
劉宏生得白凈，眉眼細長，看人時喜歡微微歪著頭。
他今日興緻不錯，一坐下便笑著對旁邊道：“張常侍，今日可有什麼事？”
張讓立在禦階旁，微微躬身：“回陛下，大鴻臚奏益州流民漸歸，尚書台有本要請。”
他說得極穩，聲音在殿中迴響，不輕不重，剛好能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流民回來是好事。”劉宏笑道，又聽有司報了幾樁不痛不癢的小事。
要麼是太倉粟米換新，要麼是某縣補了亭長。
劉宏聽得發困，幾次拿手掩口。
就在此時，禦史台出來一人。
此人四十上下，麵容清瘦，聲音卻中氣十足：“臣侍禦史劉璟有本。巴郡太守江臨，上任未及一年，專擅誅殺朝廷長吏五十餘人，所涉縣令、鹽鐵官、縣尉、主簿，皆係命官。即便平叛有功，也不能不奏先斬。如此跋扈，若不嚴懲，日後各州郡守皆可效仿，朝廷法度何在？請陛下將江臨交廷尉府問罪！”
這“專擅誅殺長吏”六字一落，殿上像被砸下一塊石頭。立刻又有幾個世家出身的官員出列，跪倒一片。
“臣附議！”
“請陛下明正典刑！”
“江臨不過一郡太守，未奉明詔，也敢妄動朝廷命官，必是私結兵力，圖謀不軌！”
“巴郡雖亂，自有朝廷法度。他今日能殺十四縣長吏，明日就敢殺一州之官。如此跋扈，若不嚴懲，日後各州郡守皆可效仿，朝廷威嚴何在！”
戲誌才站在後麵，眼睛微微眯起。
果然來了。
曹操也皺了皺眉。
他左右看看，忽然出列，朝劉宏一拜：“陛下，臣曹操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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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擡眼往去：“準。”
“巴郡之事，臣有所耳聞。江臨到任前，闆楯蠻已亂兩年，郡兵潰散，糧草不繼，百姓外逃。江臨到任後，整兵、平亂、復民。至於那十四縣官吏，不是他江臨要殺，是巴郡百姓實在活不下去。臣聽聞，賨人各寨至今還收著舊年完稅竹符。多收多少，強征多少，一筆一筆，全在符上。江臨若隻平山賊，不動這些長吏，那賨人今日歸順，明日還會再反。巴郡當時就是戰場。戰場上最怕的，不是前麵的賊，是後麵自己人還在朝百姓捅刀。這種人不殺，仗就白打了。”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殿中為之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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