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交付尾款那日，江臨沒出門，一早就坐在太守府正堂裡。
堂中整整齊齊擺著幾十口大木箱，箱蓋全開著，銅錢一串串碼得稜角分明，像剛翻出土的金色城牆。
“四千萬。”江臨拍了拍最前麵那口箱子“一個子不少。你們幾個，把算籌和冊子都準備好。等會兒他們來了，一筆一筆點。少一個子，拿你們湊。”
周平帶著十幾個書吏站在旁邊，人人手裡一卷賬冊，額上全是汗。
郭嘉和戲誌才坐在下首，一個嗑瓜子，一個翻書，活像來看戲的。
“你倒真沉得住氣。”郭嘉吐了片瓜子皮“外頭都傳你窮得要賣褲子。今天這些錢一擺，明天他們又該說你貪墨了。”
“那正好。”江臨說“省得他們總以為我隻會打仗，不會生錢。”
正說著，外頭有人報，張岐、李珪等幾大世家的人到了。
張岐領先進來，第一眼就看見那滿堂銅錢。
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笑便有些發僵。
李珪跟在後頭，眼睛在木箱之間轉了兩圈，又落到江臨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江府君好手筆。這麼短的日子，竟真讓你湊齊了。”
“運氣好。”江臨靠進椅子裡，笑得懶散“遇上幾個不怕死的外地商客，願意借我些錢周轉。加上幾位前些日子沒買我的地，我也沒虧著。這債嘛，能還就還了。”
“借錢？”張岐笑道“府君可別是借了什麼閻王債，回頭壓得自己喘不過氣。我們幾個聽說時，都替府君捏把汗。”
“有勞有勞。”江臨拱了拱手“我命硬，壓不死。”
張岐臉色微變，又忍住了。
李珪朝身後幾個隨行賬房使了個眼色，那些人立刻上前，對著木箱裡的銅錢清點起來。
算籌撥得劈啪響，一筆筆對賬，比市亭裡最刁的牙人還仔細。
江臨也不催，隻讓人上茶。
等到最後一箱對完，張岐等人臉色都極不好看，可又挑不出錯。
錢是足額的，成色也不算差，每一貫都串得整齊，官印封條俱在。
“江府君，厲害。”張岐拱了拱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四千萬，我們收下了。隻望府君日後，別再借那等閻王債。不然傳出去，連累巴郡的名聲。”
“這就不勞張公操心。”江臨端起茶碗“我借的錢，自然還得上。倒是幾位，往後我產業若再掛牌，可記得早點來。晚了，價就高了。”
張岐臉色一青，沒再接話，帶著眾人跟錢走了。
郭嘉看著他背影，把瓜子殼一吐：“痛快。比打闆楯蠻還痛快。”
“你也就嘴上痛快。”江臨道“這錢一出去，咱們的口袋可又空了。接下來，就看鹽場的了。”
官鹽井附近新起的鹽場，是在一個月前開始動工的。
江臨沒讓人打新井。
隻在官鹽井和新建鹽場之間，建起幾排茅草頂的煮鹽棚。
滷水從官井汲出，沿著新鋪的竹梘，一路送進他的鹽場。入口有人守著，外頭的人隻當官鹽照舊，卻不知道那滷水進了這邊，先經三級沉澱，再上三鍋連竈。
出的鹽，又白又細，比官鹽場的舊法多了三四倍。
高順調來一千巴郡兵，把鹽場圍得跟鐵桶一樣。
別說是人，連條野狗都鑽不進去。
每日傍晚，成箱的細鹽從後門裝船，順流而下。
夜裡出去，天亮前便沒了影子。
回來的，是滿艙銅錢。
周平每月都去錢家還債。
那錢家當家起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後來見周平一箱一箱往他院裡擡，才信這是真的。
他收錢收得手軟，臉上卻越來越白。
“你們家大人，到底做的什麼買賣？”錢當家忍不住問。
“賣力氣的買賣。”周平笑，也不多話。
抵押出去的產業，一樣一樣贖了回來。
起先隻是城西兩間鋪子，後來是平都一處莊子。
再後來，沿江碼頭也重新姓了江。
按這速度，最多一年，那閻王債，就能連本帶利還乾淨。
消息傳進張岐耳中時，他正在自家後園給魚換水。
聽完回報，手一抖，半勺水全潑在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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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在人的寧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