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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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層一層的水，把溫其蔚往底下拖。
而後黑暗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滲進來，刺得他眼球發酸。
他站在一條土路上。
土路彎彎曲曲地往前延伸，通向一排低矮的泥坯房，房頂上鋪著茅草，有些地方塌了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路邊有幾個人穿著舊式的衣服，灰撲撲的短衫和綁腿褲，臉上沒什麼表情，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像沒看見他。
他往前走了幾步，聽見了聲音。
一群小孩，在笑，在起哄。
他從牆角的拐彎處探出頭去，看見了一群半大的孩子，七八歲的、十來歲的都有，圍成一個圈，推搡著什麼。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小孩，比周圍的那些都瘦，瘦得鎖骨支棱在領口外麵，像兩根撐出來的鐵絲。
他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灰布褂子，褂子上麵全是泥，臉上也全是泥，臟得看不出原本的膚色，隻有一雙眼睛是亮的，在泥汙裡眨著，像兩顆從泥裡扒出來的石子。
那群孩子把他推來推去，推一下笑一聲。
有人扯他的頭發，有人拿手指頭戳他的腦門，有人往他腳邊吐口水。
“你娘死了，你爹不要你了！”
“長那麼好看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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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妖怪！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
被圍在中間的孩子不還手，也不跑，隻是把兩隻手抱在胸前，縮著脖子。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小到幾乎被哄笑聲淹沒了。
溫其蔚湊近了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
“我娘不是我克死的……我沒有……”
溫其蔚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頂，頂得他喉嚨發緊，眼眶發熱。他走過去，伸手把那些孩子撥開，手碰到他們的肩膀時，他們就像紙片一樣被推到了一邊。
他蹲下來，把手伸向縮在牆角的小孩。
小孩抬起頭來看他，臉上的泥汙被淚水衝出了兩道溝，臟兮兮的。這張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鼻梁還沒長高，嘴唇薄薄的，整個人都怯怯的。
溫其蔚的手停在半空，心裡有什麼東西咯噔了一下，這是小時候的倪知節。
他把小孩從地上抱了起來，托著小孩的背，另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腦勺，把他貼在自己的肩裡。
他抱著小孩往前走，走進村裡的土路，走進泥坯房之間的夾縫。畫麵一段一段地切換，像有人在翻一本被水泡爛了的舊書。
他看見倪知節蹲在一間黑乎乎的灶房門口，臉上的泥洗掉了一半，露出一張和周圍格格不入的臉。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罵著什麼。小孩沒動，隻是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畫著圈。
畫麵變了。
溫其蔚看見小倪知節跪在地上，麵前是一片碎碗碴子，一碗湯灑了滿地。
男人的木棍抽在他背上，抽一下，他的身子縮一下，但嘴裡沒出聲。
“賠錢貨！”男人罵，“長得跟個女娃似的，叫你去挑水你挑不動，叫你劈柴你劈不斷，你還能乾什麼？吃白飯的廢物！”
棍子又抽下來。
小倪知節趴在地上，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可他還是沒出聲。他爹打累了，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畫麵又變了。
這次是在一個院子裡，小倪知節坐在一張矮凳上，左手被按在一塊木板上。一個穿黑衣服的老女人站在他麵前，手裡捏著一把剪刀。
老女人捏住他左手的小指，把剪刀卡在指根處：“娘娘腔的手指不吉利，去了煞氣，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小倪知節終於出聲了，聲音很細很小，帶著被嚇到了極點的顫抖：“婆婆，不要這樣，我聽話，我以後不哭了，不要剪……”
“聽話？”老女人哼了一聲，“你聽話有什麼用？你生下來就是個禍害。你娘被你克死了，你爹被你拖累了，你這根手指不剪掉，山老爺都不收你。”
剪刀合下去。
小倪知節的哭叫從嗓子裡衝出來，尖得像一根鐵絲被拉直了捅進耳朵裡。
他把手抽回去，抱在懷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血從斷口處湧出來，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彙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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