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頭，看著自己拄著木杖的那雙手，手枯得像一截冬天的樹枝，青筋暴突，骨節腫大。
“所以我要把舊的全部燒掉，重新洗一遍。樹會重新長，規矩會重新立。下一回就會好的，下一回山老爺就會收的。洗過了就乾淨了，洗乾淨了就沒事了……”
她反複念著洗乾淨了，語調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癡狂的呢喃。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溫其蔚了，火光和警燈交錯的光影在她瞳孔裡亂成一團，像一個正在塌陷的漩渦。
人群徹底炸了。
一個崩潰中年女人從人群裡衝出來，抓著警戒線拚命搖晃，聲音尖利得能把人骨頭都鋸開：“你說什麼？你說那些孩子都沒了？我娃送上去的時候你說山老爺會收他，你說他會保佑我們全家！你說過的！你說過的啊！”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直接跪在三姑麵前，頭發花白，臉上布滿風霜的溝壑。他仰起頭，雙手瘋狂地抓著自己的臉，抓出十幾道血痕。
“三姑！你說話啊！我兒子那年送上去才九歲，你說山老爺喜歡他，說他會變成山裡的神，說我們全家都跟著沾光！我信了你！”
又一個年輕男人衝出來，被人死命拽住，他眼眶紅得滴血，嗓音已經喊劈了：“我妹妹那年才六歲！你說山老爺要個丫鬟，要個乾淨的女娃去伺候……”
人群的哭聲、喊聲、指責聲攪成一團。
被洗了一輩子的腦子終於有了裂縫，裂縫越開越大，從裡麵湧出來的東西又酸又燙，燙得他們一個個站都站不住。
他們哭的哭，跪的跪，喊的喊，每一個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送上去的人呢？我送上去的孩子呢？他們去哪兒了？
孩子去哪了？孩子都被自己的父母害死了。
溫其蔚穿過警戒線，一步步走進了祠堂。
祠堂裡很暗，神龕上都油燈還亮著，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的線香和蠟燭味，沉得嗆人。
他走到神龕前麵，站定。
黑石頭被紅布蓋著，溫其蔚伸出右手，猛地一扯，紅布落了下來。
黑石頭暴露在油燈的光裡。
它看起來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渾圓敦厚，表麵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像被人反複撫摸過千萬遍的界碑。
仔細看的時候，會發現油亮是活的，似是一層薄膜在石頭表麵緩緩流動著，隨著油燈的光線變化而微微起伏。
他伸出手，把石頭從神龕上拿了下來。
比他預想的輕得多，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拿在手裡卻像拿著一塊泡沫。
他把它舉到眼前，湊近了看：油亮的光膜此刻正從他指縫間流過，散發出讓人作嘔的暖意。
“放下！你放下！”
三姑衝進來了，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撲進來，步子亂得像一個隨時會散架的木偶。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溫其蔚手裡的黑石頭，眼裡全是崩塌之後的瘋癲與絕望。
“你放下它！你不能拿它！它是老爺……它是山老爺……你不能拿！”
溫其蔚把石頭舉在手裡，轉過來看著她，語氣冷冷：“這塊石頭到底是什麼？”
“它是、它是老爺。是山老爺的座，是老爺的座……”三姑的詞句在喉嚨裡絞成模糊的一團，“是我娘傳給我的……我娘說它活著，說它要吃，說要喂它……”
“喂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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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魂……喂乾淨的東西，喂乾淨的小孩。”三姑的嘴唇抖個不停，乃至於整張臉都在顫，“它吃了才能安分，它安分了山才安分，山安分了村子才安分……它要是不吃，就要出大事的……”
“它不吃呢？”
“不吃它就會翻身。”三姑聲音裡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它翻身山就塌，村子就沒了。”
“我娘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塊石頭就在了，那時候還沒有花滿村，它就是一塊石頭，可它活著。它吃了東西就會安靜，安靜了就不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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