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醜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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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到後來，溫其蔚連坐都坐不住了。
他順著床沿滑下來，蜷在地板上，臉貼著冰涼的踢腳線。眼淚混著鼻涕，把他半張臉糊得發亮，像一具剛被水撈上來的屍體。
屋裡若有似無的濕意越發重了，像黃梅天從牆縫裡返上來的潮氣，一點點滲進他的骨頭。
慢慢地就這樣睡了過去。
後半夜，他突然被冷醒了。
明明窗戶是關著的，暖氣片還燙著手，可屋子裡的溫度不知什麼時候就跌了下去，冷得他牙關打顫。
他縮了縮脖子，把被子往身上緊了緊，忽然聽見了聲音。
在樓梯上。
一步，很慢，再一步，很僵。
伴隨著腳步聲的，是一股濃烈到窒息的惡臭。味道像是陰溝裡發酵了十年的死水，混著燒焦的毛發和腐爛的甜膩，直直地鑽進他的鼻腔，刮都刮不掉。
溫其蔚的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不敢動，不敢大口喘氣，連眼睛都不敢完全睜開，隻從眯著縫，盯著房門的方向。
門是自己開的。
然後溫其蔚看見了一團白影。
像一個人的輪廓，又不像。
肩膀一高一低，脖子歪著，腦袋半搭在肩窩裡，像隨時會滾下來。腿拖在地上，一條短一條長，每一步都像從泥裡把自己拔出來，拔出來又陷進去。
白影在門口停住了。
它似乎不敢進來，隻站在那道光裡，濕淋淋地、死氣沉沉地立著，像一截燒過半茬又被水泡發的人形。
溫其蔚的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後腦勺撞在床頭上，發出砰的一聲。
他想叫，但嗓子裡隻擠出‘嗬嗬’的氣聲。
那東西聽見了，頭歪了一下，這一個動作讓溫其蔚看清了它的臉，如果那還算臉的話。
半邊是倪知節，另外半邊已經毀了。
皮肉焦黑翻卷，像被山火舔過，塌陷下去的地方露出白森森的頜骨。
一邊眼眶是空的，窟窿裡積著一層半透明的汁液，像流不出來的淚；另一側的頭發焦得蜷曲，和著血水結成虯結的條縷，貼在頭皮上。
身上的衣服已經沒有了。
從左邊肩膀往下，整條胳膊都是焦的，燒得皮肉連成一片，手指蜷得像被火烤過的樹枝；右半邊身子像在水裡泡了太久的死肉，皮膚泛著慘青，往下滴著暗色的水。
它像一具剛從火災現場扒出來、又扔進水裡泡了三天三夜、最後被什麼東西借了半張臉重新站起來的腐屍。
溫其蔚感覺自己正在從裡到外一寸寸地碎掉。
“啊！你別過來！”他往床角縮，後背抵著牆，兩條腿胡亂蹬著，把被子踢到地上。
他的第一反應是恐懼，純粹的、生理性的恐懼。一個腐爛的、燒焦的、正在滴著黏液的半張臉的人形站在他臥室門口，任何人都會害怕。
那東西沒有過來。
它似乎被溫其蔚的反應嚇到了，像一隻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從暗處走出來的臟東西，被人迎麵潑了一盆臟水。
它往後退了半步，焦黑的腳掌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黏膩的水痕，張開嘴想說話。
“嗬……”
它拚命地想發出什麼，脖子上的筋抽動著，右半邊臉上的好肉跟著擰，像在哭，又像在用力。
溫其蔚聽不懂它在說什麼，他抖得太厲害了，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把視線糊成一片。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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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急了。
手在空中比劃著，先指了指自己焦黑的胸腔，又指了指樓下。再指指自己的嘴，指指喉嚨，指指心口。
動作又急又亂，像在跟他打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看懂的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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