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還是亮的，就一眨不眨地看著溫其蔚，像要從他這張活人臉上，汲取一點還能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
“你想抱我一下嗎？”溫其蔚輕聲問。
倪知節怔了怔，而後點頭，又遲疑著把手縮了縮：“你……嫌我。”
溫其蔚沉默了。
他隻能垂下眼，輕聲承認：“……有一點。”
倪知節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是這樣。隨後又把臉偏開了，用半張壞掉的臉對著牆：“等、等我……再養一養……養好了……就、不醜了。”
溫其蔚看著他的慘樣子，覺得喉嚨裡堵得厲害。他別開眼，盯著地板上的木紋看了一會兒，等那陣堵過去之後，才重新開口。
“你餓不餓？”
倪知節完整的眼睛眨了眨：“你也會偷飯嗎？”
溫其蔚被他噎了一下。
倪知節以前每天出去偷飯，偷回來放在他麵前，看著他吃。
“我不偷。”溫其蔚說，“我叫外賣。”
“外賣是什麼？”
溫其蔚想了一下該怎麼解釋：
“外賣就是有人把飯做好，送到你門口。你不用出去，不用偷，不用去別人家拿。你打個電話，或者用手機點一下，過一會兒就有人把飯裝在盒子裡送到門口。你開門拿進來就行了。”
倪知節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像在消化一個對他來說過於複雜的概念。隨後他低下頭，看著懷裡抱著的礦泉水瓶，聲音悶悶的。
“那……我可以回衣櫃嗎？晚上再出來。”
溫其蔚站起來，把衣櫃裡掛著的衣服往旁邊推了推。他的衣服本來就不多，推一推就騰出了一大半的空間。
他把一個舊靠墊放在衣櫃底板上，又從床上拿了一條毯子，疊了兩折，鋪在靠墊旁邊。
倪知節蹲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
溫其蔚鋪好毯子之後回過頭來看他，四目相對，倪知節把目光移開了，盯著地板。
“你可以回衣櫃裡。”溫其蔚說，“裡麵暗，太陽曬不到。我不拉窗簾，你把櫃門虛掩著就行。”
倪知節沉默了幾秒，隨後慢慢地把自己塞了進去，他把水瓶放在毯子旁邊，自己則蜷在另一邊。
～
天將黑未黑的那陣子，外麵的光從窗簾縫裡漏成一線，把屋裡的昏聵慢慢地割開。
溫其蔚靠在床頭半睡半醒，覺得自己像躺在一口沒過頂的井裡，水漫過胸口，卻不再那麼冷了。
他聽見櫃門響了，有什麼東西從裡麵爬出來。一隻腳拖在地上，水聲黏黏的，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
腳步在床頭不動了。
溫其蔚沒睜眼：“你好些了？”
“嗯。”那聲音從低處傳上來，仍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卻比昨夜能聽清了許多。至少每個字都圓了，不再是一截一截從嗓子眼裡拽出來的斷線。
溫其蔚這才睜眼。
倪知節坐在地板上，天還沒全黑，外頭的路燈光迷迷蒙蒙地滲進來一點，把他的臉映得更碎了。
左邊還是焦的，皮肉翻卷如風乾的樹瘤，右半邊也依舊青灰如沉水多日的死魚。可他至少能把脖子正過來了，仰頭看他時，腦袋不再像隨時會滾下去。
溫其蔚往床裡挪了挪，給他讓出半張床的位置。倪知節的眼睛亮了一下，卻沒動。
“我不睡，我身上臭。”
溫其蔚沒接這個話，隻是把被子掀開一角：“上來。”
倪知節還是不上來，懷裡仍舊抱著那個礦泉水瓶，像抱著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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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的目光落上去，瓶裡的東西早已縮成小小一團，暗紅發黑，分不清原先的形狀了。
瓶壁上凝著一層薄水霧，外麵裹的保鮮膜早就鬆了，皺巴巴地掛在瓶身上。
“你為什麼老拿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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