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堵在鼻腔裡，鼻尖觸到那隻手的虎口，一股近似苔蘚的氣味順著呼吸灌進來。
“噓……”倪知節貼近他，“別喊嘛。你一喊，那些人就會又哭又喊的，煩死了，我不喜歡他們。”
溫其蔚的眼珠轉了幾下，幾乎是用儘全力一把推開眼前東西。他轉身就要跑，才邁出半步，一條冰涼的胳膊從後麵攬上他的腰。
倪知節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濕冷的氣息從布料滲過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味。他的下巴擱在溫其蔚的肩窩裡，聲音像一條蛇從耳道裡爬進去。
“你跑什麼呀？我又不吃你。”
溫其蔚掙了幾下，沒掙不動。
倪知節的力氣不大，但像藤蔓一樣，順著他的腰往上纏，一寸一寸收緊。
他低頭想掰開環在腰上的手，卻看見那隻手缺了一截小指，斷口處的皮膚光滑，泛著一種近似瓷器的白。
他愣住了。
他見過很多種手，沒見過這樣的斷麵。
倪知節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把左手舉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這個呀，小時候被人剪掉的。我爹不管，神婆說娘娘腔不吉利，哢嚓一下，就沒了。”
溫其蔚咬緊了牙關，他終於發出沙啞聲音：“……放開我。”
“不放。”倪知節說，語氣裡帶著小孩耍賴的理直氣壯，“放了你就跑了。你跑了，這裡又隻有我一個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缺了小指的手去摸溫其蔚的臉。溫其蔚猛地別開頭，但手還是追了過來，指尖落在他顴骨上，輕輕滑了一下。
溫度極低，如同一塊從冰窖裡取出來的瓷片。
“你不喜歡我碰你？”倪知節問。
溫其蔚沒有回答，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討厭被這樣觸碰，從小就是這樣。
他父親的手總是帶著懲罰的力度，母親的手總是帶著黏膩的試探，這兩種觸感在他身上疊了二十六年，最後變成一層本能反應：所有碰他的手，都讓他想把自己撕下來一塊。
倪知節的手指還停在他顴骨上，沒有移開，隻是歪著頭端詳。溫其蔚的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又冷又硬，隔應得很。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好看的人。”倪知節說這句話時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不自然的認真。
“這個村子，從我記事起，就沒見過一個好看的人。男的醜，女的醜，小的也醜，老的更醜，我在這山裡待了那麼多年，沒見過好看的人。直到你來了。”
他湊近了一點：“你不一樣，你好看。”
溫其蔚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上午在祠堂裡被符水噴在臉上的惡心感和此刻的恐懼攪在一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用力把這種感覺咽下去，嘴角抽搐了一下，擠出幾個字：“你……到底是誰？”
倪知節眨著眼睛，顯得很無辜：“我是神。”
“他們不都叫我山老爺嗎？那是他們起的名字，但我不太喜歡，這樣顯得我很老。”
溫其蔚斜瞪著他，瞳孔裡的光一點點潰散。他聽見自己腦中某根弦像被撥斷了，發出一聲細到極處的嗡鳴。
他想重複‘神’這個字，但隻發出一縷氣音。
“你不信嗎。”倪知節替他說了出來，聲音裡沒有責怪，隻是陳述，“不信沒關係的，我不在乎你信不信。反正你留下來，慢慢就會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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