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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翻滾著、咆哮著：
“山老爺！山老爺！山老爺！”
“歸山者歸山！歸山者得安！”
“歸山者護全村！”
溫其蔚覺得這裡已經不是人類的世界了。
聲音裡沒有善意和惡意，隻有一種被規訓了百年的、刻進骨頭裡的狂熱。
“……送進去的人，是去陪著山老爺坐著的。山老爺一個人坐在山裡，坐了幾百年了，他寂寞了。他想要有人來陪他。”
“你們說，咱們該不該讓他老人家一個人坐在那裡？該不該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山裡？”
“不該！”
“該送個人進去！”
“該把他老人家伺候好了！”
“所以今年，咱們給山老爺送一個他親自開口要的人。這是多大的榮耀？這是這個外鄉人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不是咱們村的人，可山老爺看上他了，這就說明他前世和山老爺有緣，這是他的造化，你們都該替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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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人聲又變了別的詞。
“山老爺在上，弟子恭請，今日良辰，獻禮歸山……”
溫其蔚聽見獻禮兩個字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額頭在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頂著皮膚，要把那層皮撐破了才能出來。
他想不起自己做過什麼壞事。
他這輩子做過最出格的事情，是十八歲那年瞞著他父親把高考誌願從曆史係改成了地質係。
他做過最叛逆的事情是，大學畢業之後沒有回家過年，在宿舍裡吃了一箱泡麵。
他做過最不守規矩的事情是現在，躺在這裡，被綁著手腳，聽著外麵的人用獻禮這兩個字來指代他。
獻禮。
這個詞聽起來像一件被包好了放在供桌上的東西，外麵裹著紅布，裡麵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裝整齊、位置正確、時辰到了就被端走。
外麵的歌聲變了一首。
這次換成了他聽過的童謠，不過不是村裡小孩常唱的那種零碎的句子，這個聽起來像是完整版。
歌聲是整齊，嘹亮，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卻唱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詞。
“山老爺，山高高，山裡住著大貓貓。”
“貓貓不吃米和麵，專等那童子來上轎。”
“山老爺，吃饃饃，吃一個，長一窩。長出來的饃饃去了哪？拿去供那山窩窩。”
“山老爺，喝米酒，喝一碗，不用走。酒碗底下壓著啥？壓著那童子的紅蓋頭。”
“山老爺，吃小孩，吃一個，少一個。少了的孩子歸了誰？歸了那山裡的老窩窩。”
“少一個，多一個，多出來那個，是山老爺。山老爺披著誰的皮？披著那童子的小褂褂。”
“山老爺，腳丫光，踩著露水下山岡。它問童子往哪去？童子說，歸山好，歸山好，歸山好。山中不用再長大，山中永遠是個娃。”
歌聲激昂又狂熱，像在慶賀什麼天大的好事一樣，在陽光下、在鼓點裡、在來來往往的腳步中把詞一句一句地往外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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