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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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之後，鼓聲變成了淒厲的嗩呐。
花滿村的夜晚沒有燈。
平日裡零星散落在山坳裡的幾點昏黃燈火，今夜全都熄滅了，仿佛整個村子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滅了呼吸。
唯有村中央那片開闊的曬穀場上，燃起了衝天的火光。
溫其蔚被推搡著帶到了光怪陸離的中心。
他的意識在黑暗與劇痛之間反複沉浮，腳踝上的淤痕已經腫得發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但他感覺不到疼了，或者說，疼痛已經被另一種更為龐大的恐懼所淹沒。
他原本的衣服已經被扒下去啦，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鮮紅到刺目的衣裳。上麵用金線和黑線繡滿了扭曲的紋路，像是糾纏在一起的腸子。
衣服很大，鬆鬆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袖口長得蓋住了手背，下擺拖在地上，隨著他的動作像一團化不開的血霧般翻湧。
他的脖子上、手腕上、腳踝上，全都係上了銅鈴。
每個都有核桃大小，裡麵塞了不知什麼東西，搖晃起來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響聲，而是類似嗚咽的金屬摩擦聲。
他每動一下，鈴鐺就跟著響一下，像是在替他說出那些被堵在喉嚨裡的、無法出口的哀嚎。
最讓他窒息的是臉上。
一層厚厚的脂粉糊住了他的五官，嘴唇被塗成了誇張的猩紅，兩頰抹著兩團死板的胭脂。
熱浪灼燒著皮膚，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混進脂粉裡，留下一道道黏膩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鬆脂燃燒的焦味、劣質香燭的刺鼻氣味，以及數百具軀體散發出的、混合著汗酸與狂熱的渾濁體味。
曬穀場這裡搭了一座臨時的木台，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又鋪了一層紅布。
溫其蔚被按著跪在了紅布上，鈴鐺也隨之劇烈地搖晃起來，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想跑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地撞擊著，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逃離。他試圖站起來，試圖掙脫身後束縛手腕的麻繩，試圖邁開被鈴鐺標記的腿。
可他動不了。
繩子沒有綁得太緊，是周圍的目光太重了。
幾百雙眼睛狂熱地盯著他，在這種注視下，任何反抗都顯得滑稽而徒勞，就像一粒塵埃試圖阻擋一場海嘯。
嗩呐聲撕裂了夜空，尖銳、淒厲，像是女人的哭嚎被無限拉長，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極度痛苦中發出的嘶鳴。
人群動了。
他們圍著木台開始跳舞。
溫其蔚隻能跪著，像一個被精心打扮過的、活著的祭品，被迫成為這場荒誕儀式的核心。
圍著他跳舞的人群已經徹底失去了人的形狀。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黑色土布衣裳，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眉毛和嘴巴都用炭筆畫成了誇張的鬼臉模樣。
每個人的手裡都舉著一根點燃的鬆明子，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把畫上去的五官映照得忽明忽暗，活像一群披著人皮的鬼。
他們的舞步怪異至極，不是任何一種他在民俗資料裡見過的祭祀舞蹈，而是一種抽搐、近乎是違背人體關節構造的扭動。
他們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歪斜著，肩膀高高聳起，手臂像斷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甩動，腳步卻沉重得像是在拖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他們一邊跳，一邊說。
“山老爺，您吃好，喝好！”
“山老爺，您吃飽，喝飽！”
“山裡冷了您說，我們給您燒火。”
“山裡黑了您說，我們給您點燈。”
“山裡空了您說，我們給您送人。”
“送人進門，送人進洞，送人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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