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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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其蔚最近變了很多。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沉默，也不再每天板著臉好像誰欠了他什麼。
而是開始主動靠近倪知節，有時候是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有時候是伸手碰一下倪知節的頭發，指腹順著發絲的走向滑下來。
倪知節起初被他的主動弄得有點懵，像一個從來沒被喂過零食的狗突然被人往嘴裡塞了一塊肉，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可反應過來之後他就飄了，整條尾巴恨不得翹到天上去。溫其蔚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腳步比之前更輕更快，像一隻被誇獎之後正在邀功的小動物。
溫其蔚也開始提要求了。
“我想出去走走。”有一天他這麼說，語氣很淡，“洞裡太悶了。”
倪知節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他們穿過窄道，從被灌木半掩的洞口鑽出來，站在後山的林子裡。空氣是濕的，涼絲絲的，帶著一層散不開的霧。
樹很高，遮天蔽日的，把陽光擋在外麵，林間隻剩下灰綠色的光和腐殖質的氣味。
這樣的散步後來變成了常態。
每隔一兩天，溫其蔚就會說想出去，倪知節就帶他出去。走的路線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沿著山脊往南，有時候是繞過一片密林往北。
溫其蔚走在前麵，眼睛在掃周圍的地形：哪條路寬、哪條路窄、哪棵樹下有可以辨認的石頭、哪條溪流是從哪個方向流過來的。
表麵上是在散步，實際上是在測繪。
他在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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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洞口到那些岔路口，從那些岔路口到某塊形狀特殊的岩石，從某塊岩石到某個可以看見山下的高點。
外麵的天已經開始涼了。
溫其蔚不知道自己在洞裡待了多久，但當他被外麵的風吹得縮了一下脖子的時候，意識到季節變了。
山裡的秋天來得早，樹葉正在從綠變黃，有些已經落了，鋪在潮濕的地上，踩上去發出濕漉漉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麵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倪知節從後麵貼上來，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涼絲絲的，但溫其蔚習慣了。
“你冷。”
“有點。”
倪知節把他自己的衣服脫下來一件，披在溫其蔚肩上。那件衣服薄得很，也暖不了多少，但溫其蔚沒有拒絕。
他把衣服攏了攏，繼續往前走。
霧很重，有時候濃到隻能看見前麵幾步遠，倪知節的身影在霧裡時隱時現。
溫其蔚覺得他像一個豔鬼。
倪知節走在前麵，穿一身白布衫，黑發被霧氣打濕了貼在頰邊，皮膚白得反光，眉眼在霧裡顯得格外精致，帶著香豔蝕骨的冷媚感。
他走路的步子很輕，踩在濕葉上幾乎沒有聲音，有時候走在前麵會停下來回頭看他，眼睛在霧裡亮著，仿佛帶著勾魂攝魄的力道，濕漉漉地纏繞上來。
溫其蔚以前不覺得他像鬼。以前隻覺得他是個被自己害死了一百年還不肯走的倒黴東西。
可現在走在山裡，看著他被霧氣纏繞的輪廓，溫其蔚第一次覺得，如果他是在別的地方遇見這個人，如果他不知道這個人是山老爺，他大概會覺得這是個山裡的精怪。
一個豔絕人寰、魅惑眾生的精怪。
他們走到一處凹進去的岩壁下麵，倪知節停下來歇腳。岩壁前麵有一小塊被雨水衝出來的平地，長著幾叢矮草和灌木。
溫其蔚靠著岩壁坐下來，喘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頭頂被霧遮住的天。灰白一片，像一塊寒香如麝的裹屍布。
倪知節蹲在他旁邊，忽然伸手撥開了灌木叢，露出後麵一片濕漉的斜坡。
斜坡上開著幾朵紅得刺眼的花，花瓣細長，像被燙過的卷發，從花心向外翻卷著。
彼岸花。
“好看嗎？”倪知節笑意盈盈地問。
溫其蔚點了點頭，他沒見過真的彼岸花，隻在書上見過照片。此刻親眼所見，才發覺它的鮮紅不是視覺能完全承載的。
它帶著一種悲愴的生命力，在灰綠的林間灼灼燃燒，仿佛要把整片霧氣都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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