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我媽也能看見佛，我們全家都能看見，佛就是存在的，佛會為信的人現身法相。”孫龍把頭一昂，把殘留的眼淚一甩，像是準備與我們據理力爭。
“那為什麼想傷害別人？佛祖就不怪罪？”老董找了個矛盾點準備突破一下。
“盜夢空間呀！”孫龍挪了挪屁股換了坐姿，切換了一個高深的表情，對我們的孤陋寡聞頗有些匪夷所思，循循善誘地說，“我可以做白日夢，你們也可以的，每個人在自己的夢裡都可以為所欲為。比如我現在就開始做白日夢，我夢到我回到我媽肚子裡了，我夢到我回到最初的混沌了。”孔龍的聲音越說越小，他慢慢閉上雙眼。
“孫龍？孫龍？”小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龍還是閉著雙眼，麵帶微笑，不理我們了。老董擺擺手示意不用問了，孫龍已經進入他的混沌了。
“哈哈哈哈哈！”醫生辦公室裡，老董聽了我對孫龍的分析，笑得精神抖擻，像精神分裂症青春型，他肆無忌憚地嘲笑我說，“你最近是弗洛伊德看多了呀哈哈，還潛意識，還俄狄浦斯，哈哈哈……”
“怎麼不是，我覺得是！還笑！委婉表達都不會！”我惱羞成怒地卷起評估單拍他。我是護理學畢業，又不是精神病專科的，猜一猜又怎麼了？這人是真把我當兄弟處啊，連麵子也不給我。
老董虛擋了一下，又笑道：“弗老爺子的《夢的解析》1899年首次出版。妹妹，咱們早就進入改革開放邁向新時代了好嗎？喏，《精神病學》（第六版）借你。”他把桌上一本巨型書塞給我，將眼鏡往上推了推，認真地看著我說，“咱是精神科，看完要考的。”
“那人家開放病區還診斷分離轉換障礙呢！你就說是不是？”
老董一聽興致就來了，打開醫生工作係統讓我看孫龍的病史。他隨手拿起一支筆，點著屏幕說：“你看，他有八年病史，能看到演變過程。”
病史記錄，孫龍的首診在外市，就是他的大學所在地。主訴是漸起頭暈煩躁心慌，眠差孤僻懶散一年，診斷為“抑鬱症”。服藥一年後停藥再發，主訴變成了敏感多疑，易激惹，衝動毀物，有時又情緒低落，恐慌害怕，不敢獨自入睡，診斷改成了“雙相情感障礙”。孫龍大學畢業三年後又停藥再發，這次嚴重了，出現憑空聞語，鬼神附體，發作性亂語，情緒波動大，診斷是“分離轉換障礙”。之後每年發病一次，每年的主訴都大同小異，主要是附體感和軀體不適，有時因為幻聽影響情緒，偶爾也抑鬱。
“入院診斷是根據他入院當時的主訴來的，人家也沒錯啊，他的確有附體體驗。”我指著分離轉換障礙的診斷說道。
老董點了點頭，對我解釋道：“但是綜合他的病史，提取一下有效信息，再結合我們今天的問診，根據他的表現，做個鑒別診斷。”
“敏感多疑，被害關係妄想，附體妄想，言語性幻聽，幻視……”我一一列舉孫龍的精神症狀。
老董“啪”的一拍《精神病學》（第六版）大書，道：“而且他已經不能上班了，在妄想與幻聽影響下，社會功能明顯受損，他確實是偏執型精神分裂症。孫龍本身有點表演型人格，極易受暗示，這與他的家庭環境有關，他媽媽信佛，據說也能看到佛，應該也有點症狀，但是沒有孫龍嚴重，可以正常生活。”
“懂了。”
“嗯，他是先感到軀體不適，就是癢、胸悶，再有附體體驗，很可能是繼發的妄想，結合他信佛，有些病人會把這種感受歸為附體。”老董又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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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教了，點點頭。
“病人的症狀不要多問了啊。”我離開辦公室前，老董又補上一句。
“收到，遵醫囑。”
像孫龍這樣反複停藥，病程遷延的患者，預後很一般，也不太聽從我們的護理措施，俗稱“自說自話”“我行我素”。有時候精神科做的都是單方麵的付出，患者不接受不認同不以為意，住院也是勉為其難。
可孫龍是要求住院的，他也承認自己“病入膏肓”，他是一個例外嗎？
在患者精神症狀比較豐富的急性期，我們一般不與患者做深入溝通，以防激起他們的心理防禦，引起被害妄想的泛化。
我想，這也是老董不想我探究過深的原因。
提取症狀，製定措施，做針對性護理，這就夠了，這就是本職。精神科的患者最終還是要回歸原生家庭中去，一個家庭固有的相處模式、行為習慣和應對機製就像一條奔騰的河流，我們隻能去建議，卻不能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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