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著輸出，鼠標一點就來；他也不需要出門，手機一點網購到家，外賣APP上什麼沒有啊。
但是他需要錢，遊戲需要充值，短視頻需要打賞，網購外賣哪個不需要錢？他知道家裡沒錢，所以每天隻跟母親討要一百塊錢，他覺得不多啊。
不給？可以嗎？
“看見我這身疤了嗎？！都是你逼我的！”沈宸的媽媽學著那種口氣說，不由得閉上了雙眼，又道，“我不敢看，我隻能給他。”
於是，這位母親開始一天做兩份工作，白天在超市正常上班，晚上去工廠踩縫紉機六個小時。這樣打兩份工，才夠兩個人的日常消費。
沈宸的房間她不能進，進去就被惡語相向，進去打掃衛生也不行。時間緩緩前進，就這樣過了一年，沈宸積攢了一屋子形形色色的垃圾，他索性不洗澡也不換衣服，任憑肮臟的細菌種植在每個毛孔裡。
第二年的夏天，天氣炎熱，家中的垃圾都腐敗了，沈宸的媽媽無法忍受家裡散發的惡臭，硬著頭皮報警求助。鄰居都出來看熱鬨，她已經不要臉麵了，民警、社工和物業上門幫她看著沈宸，維持秩序，她花錢請了幾個保潔人員鏟走了家裡的垃圾場。
“一年多了啊，護士，我在家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了，我不明白沈宸怎麼能躺在垃圾堆裡一年多。我想不通，我也害怕他，絕望了。”
來來往往的人中，她望向瑟縮在角落裡的兒子，突然瞪大了雙眼，心臟像被惡魔之手一把攥緊，她的兒子竟然在陰暗處捂著嘴巴偷偷笑！沈宸這個與周圍環境嚴重不協調的神情，在她的深淵中又砸出一個大洞。
原來，絕望之下還有絕望。
網癮是病嗎？沈宸是先得了精神分裂症，還是先有了網癮呢？
我無從得知沈宸在成長的過程中，有沒有得到合理的教養，他真正的需求有沒有被忙碌的母親看見。我隻看見沈宸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那一刻，那一刻已經是一段故事的結局。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的，很少有人願意花時間知道你的跌宕起伏、起承轉合，隻在看見的瞬間即決定了印象。一切的起因也無從說起，他的人生在十六歲時的某天被幾個瞬間決定，往後餘生都變成了這些瞬間的延續和見證。
我感受著沈宸母親放射到全身的心絞痛，頗有些感慨，蒼白的安慰也說不出口。
反倒是她淡定地與我說再見，她要回去上班了。她拎起包走到電梯口又回頭強調了一遍：“護士，沈宸需要什麼東西就給我發微信啊，別打電話，我要上班了，我上班不能接電話。”
也是啊，生活是一地雞毛，上班反而是一種寄托。她不想停下了，一旦停下，邪惡的絕望就會乘虛而入。
某種意義上來說，有些患者的家屬是勇往直前的一群人，不考慮自己的安危苦樂。跋涉泥濘來到這裡，我們就得提供一個歸宿，這就是人道主義的使命和責任吧。
於是，我想轉身對著沈宸當頭痛罵：父母對你的愛可以是無條件的，但絕對不是沒原則的！一個少年人，一旦做出野蠻的舉動，生物性中的惡便會傾瀉而出，把自己也衝得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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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你現在不就是體無完膚！
真的回頭麵對沈宸時，看著洗完澡又裹在被子裡作繭自縛的他，我又無話可說。他都病成這樣了，我又有什麼資格批判別人的生活呢？我毫無立場。
我再次把沈宸從被子裡扒拉出來的時候，他對我怒目而視，一身陳舊到半透明的T恤晃蕩著罩在身上，洗澡時搓破了不少痤瘡膿包，衣服上滲得星星點點。
“白天不許睡。”我聽完他媽媽的講述，心裡五味雜陳。我太想救救他了，我的聲音就像個毫無感情的機器人。
沈宸嗤笑一聲，生硬地問道：“你算哪根蔥？”
“我確實不算哪根蔥，我隻是關係到你能不能出院的那根蔥。”我對他說，“罵我的多了，這病房裡住過的每個人都罵過我，成百上千的真的不缺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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