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生死一線，陳皮以血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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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的意思。
陳皮抱著念祁從塌開的西牆裡出來，一腳踩進泥水，膝蓋彎了一下，他沒倒。
懷裡的人七竅的血還沒乾透，雨水衝過去，把血痕洗成淡粉色，順著下頜那顆淚痣往下淌。
那塊青銅碎片還嵌在念祁掌心的肉裡，邊緣的紅光已經熄了，隻剩青黑的一片，像塊普通的碎銅。
陳皮想拔，手指碰到碎片，指尖立刻麻了半邊。
他不敢碰了，把那隻手連帶著碎片一起裹進自己染血的衣襟裡，用布條勒了兩圈。
老六從泥裡爬起來，肩膀脫了臼，自己拿腳蹬著一撞，哢的一聲接上。
四爺，給我。老六伸出手。
陳皮沒鬆。
老六看見他懷裡那張臉，白得跟紙錢一樣，也就沒再爭，彎腰把大刀從泥裡拔出來，拄著走。
走。陳皮說，往江邊，走水路。
三個活著的弟兄在前頭開路，老六背著念祁，陳皮提著九爪鉤斷後。八個人出來的時候是這樣，回去的路上又添了七個屍首，都是汪家散在瘴林裡沒死透的殘兵。
陳皮的鉤子揮到第七次的時候，右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是拿腰上的勁把人帶過去的。鉤尖上掛著的那個黑衣人喉嚨斷了，他甩進泥坑，接著走。
走出去二裡地，老六停了。
四爺。
陳皮回頭看。
老六把背上的人放下來，兩根手指搭在念祁腕上，搭了很久，越搭越沉。
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那點橫肉是鬆的，鬆得嚇人。
沒脈了。老六說，摸不著了。
風把周圍的白幡吹得嘩嘩響，幾個弟兄端著刀圍成半圈，誰都沒敢出聲。
陳皮把念祁從老六背上接過來，放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他伸手去探頸側，指腹底下隻有雨水，涼的，一下都沒有。
不對。陳皮說。
他又探了一遍。還是不對。
他開始拍念祁的臉，一下，兩下，手勁拿捏不住，第三下重了，那張臉上拍出個紅印子。
醒醒。
沒應。
紅念祁。他換了名字，聲音劈了，不是好了一起回長沙嗎。
沒應。
雨下在他背上，他弓著身子，把念祁整個人攏在自己胸口擋雨，動作輕得像捧一隻要碎的碗。他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樣子，可他還在拍，一下接一下，拍得自己心口發空。
袖子裡滑出半截東西，是念祁塞進他褡褳的那張糙米紙，被雨水洇透了，四個字泡得發漲。勿念，珍重。
陳皮盯著那個念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一句話。
三年前，湘西，一個戴苗銀鈴子的姑娘蹲在篝火邊上烤手，頭也不抬地問他。
你們漢人管這個叫命數，我們寨裡不這麼算。她說，血是魂的船，魂走了，船還在。若有一日他遭劫難，你肯以血渡魂否？
他當時嗤了一聲，說姑娘家胡說八道。
那姑娘笑了，笑完了補一句，記住，血要生的，腕要橫的，渡的時候，別數自己流了多少。
陳皮抽出靴筒裡的匕首。
老六看見那把刀出鞘，先以為是殺念祁滅口，大刀橫過來半寸，看清了刀尖的去向，整個人僵在雨裡。
四爺，你瘋了，你自己那身傷。
讓開。
刀刃貼上左腕，橫著，往下一拉。
皮肉開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比他想的急。他沒看自己的腕子，先把流血的手腕抵到念祁唇邊，另一隻手扣住那人的下頜，掰開。
喝。
血順著念祁蒼白的唇角往下流，流下去就散在雨水裡，一滴，兩滴，三滴，全白流。
弟兄裡有人小聲說四爺這樣把自己也搭進去。
陳皮跟沒聽見一樣。
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念祁冰涼的額頭，把血往那兩片沒有顏色的嘴唇上送，啞著嗓子說話，一句一頓。
你欠我的賬還沒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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