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傭兵的自我修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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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揚·斯騰貝格少爺開始享用他的豪華晚餐，具體包括一片硬得可以破甲的大麥麵包，幾大勺不知道算粥還是算湯的糊糊，其原料包括燕麥、鷹嘴豆、洋蔥、蘿卜以及一些隨緣添加的神秘食材，反正煮完之後什麼也看不出來。
作為傭兵中的一員，他能額外分到幾片醃肉和奶酪，還有一點葡萄乾和堅果，這些關鍵的蛋白質攝入保證了武力提供者的可靠。當然，作為生命之源的淡啤酒更是不可或缺。
在這個缺乏滅菌和保鮮手段的年代，一點酒精就是避免變質的最好手段。人們發現，除非住在乾淨水源的邊上，否則幾乎不能靠喝水活命。淡水很容易變得混濁發酸，充滿病菌和有害物質，以至於難以飲用。
在法國，喝水甚至被視為一種羞辱，那些在衝鋒中表現出膽怯的騎士將被他的戰友們按倒，處以強迫飲水的懲罰。
以後世的標準來看，這裡幾乎人人都是酒鬼，就連天主的仆人也不能免俗，一些修道院的修女每天都要飲用一升半以上的酒類。這倒也不足為奇，畢竟這個時代的很多修道院都以自己釀造的特色啤酒和葡萄酒聞名於世。
揚不是沒想過追隨柏拉圖的延遲享受理論，但他還是快速地吃光了美味的醃肉和奶酪，接著就對幾乎沒怎麼動的硬麵包和糊糊望洋興歎。
每當用餐之時，他就總懷疑未來那種用植物黃油和工業糖精鑄成的甜品天堂是否真的存在。新時代的貧民們真的會因為發胖而焦頭爛額嗎？
好吧，他對自己說，總得吃下去。
揚用匕首努力地從麵包上切下來一塊，然後把它掰成更小的幾團，一股腦地泡進糊糊裡，等待它們自行軟化。
就像羊肉泡饃一樣，他想到，但他不知道它嘗起來怎麼樣。一個遙遠帝國的西北省份會創造出什麼樣的美食？在吞咽糊糊的時候，他總是試圖讓大腦想象那種獨特的味道，但腸胃隻會毫不配合地一陣陣痙攣。
糊糊變得更難看了，浮起來的麵包塊讓這碗東西像是得了天花。
他想到那些死人，想到今天殺掉的強盜，想到他親手打碎的那張臉，一股惡心的、鐵鏽般的味道瞬間湧上他的喉間，但揚還是若無其事地把東西倒進嘴裡，認真地咀嚼、吞咽。
儘管危險相隨，傭兵這一行當確實保障了他的生活質量。在不必風餐露宿的時候，他在酒館的消費水平勝過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底層人，但他還是經常受困於一種非病理性的胃疼，一種難以填補的空虛。
明明他已經很久沒有嘗到饑餓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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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湊齊裝備和馬匹之後，他也不再像開始那樣為了省錢苛待自己。他嘗過無花果乾，吃過孔雀的肉，品過肉桂和胡椒的香氣。但他的腸胃還是沒有一點要好起來的跡象，仿佛從七歲的某一天開始，就一如既往地糟糕，以至於今。
“爵士，您用完餐了嗎？”
帕維爾吃的很快，也沒有多少東西可吃。他一早就從勞工區溜出來，像個專業的侍者一樣等在揚的背後。
“怎麼了？”
揚最終還是放棄了與剩下半塊麵包的戰鬥，選擇用布把它包好，也許下次接敵的時候能用來擋箭。
帕維爾似乎在德意誌人那裡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意，神神秘秘地要帶他過去看。
揚的確猜不出來，康拉德先生是帶了個小醜還是吟遊詩人？竟然能讓帕維爾如此在意……或許是某種海外運來的珍稀動物，有些大人物是很喜歡的。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那會是一個奴隸。
揚足足花了有一會，才將那團蜷縮在馬車邊的陰影辨認為一位成年女性：
她有著寬闊的麵龐和高高的顴骨，雙肩挺括，手腳很大，但臟汙板結的長發和破洞的麻布衣衫模糊了她的年齡。能看到鐵鏈束縛著她的軀乾和四肢，彙合後向上延伸，被一串鐵釘牢牢地固定在馬車上。
女人對兩位看客的到來沒有給予任何反應，她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作為景點的待遇，更熟悉這種帶著獵奇意味的審視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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