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胡斯親口指定的繼承人,所有胡斯派名義上的精神領袖和領導者,雅各布·斯特日布羅。
接下來由他帶領眾信徒念誦《使徒信經》,雅各布首席的目光掃過大廳裡的每一張麵孔,從人們的臉上看到敬畏、期待以及隱藏的不安與擔憂,那團人群中的紅色火焰也曾讓他的視線短暫停留,但並不妨礙他平緩、真誠、充滿力量的誦讀。
當他念及“我信聖而公之教會”時,即便是雅各布首席也忍不住加重了一點語氣,憑空生出一股諷刺的幽默感。
揚知道為什麼,因為“聖而公之教會”正是他們目前的鬥爭對象,而且這個“聖而公之教會”在之後會把在座的各位通通科以絕罰,還要一次次地派出十字軍。
隨後是整場儀式的核心,揚下意識地繃緊身子,那正是他特意到此的原因之一,聖體與聖血的祝聖儀式……他看到雅各布身邊的托盤上擺著兩隻金色的聖杯。
雙杯聖禮。
接受這一胡斯派最根本的主張與否,將決定揚·斯騰貝格在宗教領域的立場。
雅各布首席先是舉起聖餅,交給一旁的助祭分發下去,然後他轉向那兩隻萬眾矚目的聖杯,舉起專門為平信徒準備的那隻。燭光在他臉上的皺紋間刻下清晰的溝壑,他的聲音沉穩而響亮,如洪鐘大呂:
“主在最後的晚餐上說,你們都喝這個。祂從未說過隻有神職人員才準飲用,任何人都可分享聖體與聖血,可這一神聖的天賦權利卻被羅馬的竊賊們剝奪了上千年之久!今天,我便要將這權利交還給你們。”
揚還記得彼得老師的教導:
在最後的晚餐中,夫子(使徒們常以此稱呼他們的教導者,也可惡意翻譯成教員)將無酵餅與葡萄酒分給使徒們,並說這是祂的血與身體,要使徒在飲食時記著祂……這就是聖體聖事,或曰聖餐禮的最初來源。
在聖餐禮中,羅馬教會主張隻有祭司與教士能夠領受餅(聖體)與酒(聖血)兩種聖餐,普通平信徒隻能領受餅(聖體)這一種聖餐,而胡斯派則主張平信徒也能領受兩種聖餐……這就是讓兩者決裂的根本矛盾。
年幼的揚很難理解這種矛盾,畢竟聖餐禮上的餅與酒都是意思意思、隻有一口的量,就沒打算讓你吃飽,為這點東西吵成這樣,甚至鬨到要燒人的地步是不是太誇張了?簡直是一口葡萄酒引發的血案。
幸好彼得老師認真地為他解釋了這其中複雜的宗教理論差異,羅馬教會主張隻有教士能領兩種聖餐,是因為他們認為隻有教士這一必要且特殊的神聖階級擁有將餅酒轉化為基督體血的“神能”。
平信徒隻能領餅,象征著他們必須通過教士階層這個“中介”才能獲得不完全的恩典。不服從教士,那他們吃的就隻是普通的餅,絕沒有救贖的神力。
與之相反,胡斯派主張讓所有信徒同領杯酒,等於宣稱“每個信徒都可直接、完整地領受聖恩”,人人都可為祭司,無需教士階層作為神聖的中間人……當然更不需要贖罪券!
這一主張在實質上廢除了教士群體對救贖事務的“壟斷經營權”,從根本上駁斥了教會專斷、斂財等行徑的辯護理由。換言之,這就是在刨教會的合法性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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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在聖餐禮中,貴族、市民、農民都從同一個聖杯中飲酒。這個強烈的平等主義象征在精神層麵抹平了封建社會森嚴的等級製度和尊卑之見。
其意為:
在上帝麵前,所有人的靈魂都是平等的,領主也並不比農奴更高貴。這對於維護封建秩序所必需的“人人生而不等”的等級觀念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
當然,出自不同階層的胡斯派支持者們會天然地選擇性解讀其中的寓意,瓦茨拉夫國王解讀到君主不低於教皇這一層,領主們解讀到貴族不低於君主這一層……甚至最底層的農奴也可能隻解讀到自己不低於領主的稅吏,但在麵對妻子與兒女時還是會理直氣壯地挺起一家之主的老拳。
不過那究竟是取得部分成果後的事,現在所有人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平等,擺在羅馬教會眼前的自然是一張張團結而憤怒的可怕麵孔。
更為關鍵的一點是,正如雅各布首席方才所言,他的主張直接以《聖經》的文本為依據。這意味著胡斯派開創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先例:
用原始的經文文本,來質疑和否定上千年的教會傳統與教皇權威。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任何教義、儀式和等級製度都可以被拿到《聖經》麵前重新審視,其衝擊絕對是顛覆性的。
而這也恰恰是讓揚始終對激進派懷有擔憂的原因之一,打開教廷枷鎖的代價很可能是放出另一頭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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