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雨欲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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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初冬的寒意已深深浸入布拉格的一磚一石。太陽剛剛升起，來自各個角落的民眾們便裹著厚重的衣袍在街巷間無聲地湧現、彙聚，一同流向老城區的廣場。
晨霧如一塊潮濕的抹布般，厚厚地裹住伯利恒教堂的木質尖頂，又向下垂落在訪客們的身上。衣著樸素的教士們正費力地推開大門，帶著鬆木味道的寒風隨著斑駁的人群卷入，吹得祭台上的燭火搖曳不止。
來客大多是窮人或者底層的市民，羊毛和粗麻在他們的身上仍保留著未經漂染的灰白和黑赫。
製革工的手上浸入歲月的黑色，鐵匠的掌心粗糙而有力，木匠已解下他的圍裙，指縫間殘留著難以洗清的木屑；洗衣工的指頭泡的發白起皺，麵包房的女工身上帶著麵粉和麥芽的香氣，膚色黝黑、死死裹住頭巾的則是鄉下來的農婦。
人群中偶爾夾雜著幾位穿著體麵的貴族，他們緊了緊細羊毛鬥篷，將腰間的佩劍解下，鄭重地放在門邊。也有少數黑袍的教士在其中行走，教士冠的發型格外顯眼，他們安靜地通過大門，向守在門口的老人行禮。
那是布拉格大學文學院的院長，約翰·庫特納教授，這些教士中的許多人都是或者曾是他的學生，他現在依然能叫出他們中許多人的名字，比如這個……庫特納教授愣了一下，感覺從麵前略過的紅毛似乎格外眼熟。
他最終沒有說什麼，也並未阻攔，但同行的幾名年輕教士已經認出了那頭火一樣熾熱的紅毛的主人，後者近來在布拉格鬨出的名頭絕不算小，隻是在聲名鵲起和惡名昭著之間仍有待商榷。
“叛徒！”
“間諜。”
“變色龍……”
“死德國佬。”
幾句輕聲細語的咒罵和攻擊融化在風裡，分辨不出是來自誰人之口。但這沒有讓紅色頭發的主人有絲毫的停頓，那團火焰隻是輕輕拂動，並不為寒風所恐嚇。
他仿佛完全不認識那個正被抨擊的人，甚至還有空側身為一名抱著孩子的婦女讓開道路，並不失禮數地攙扶了一把。那婦人不知道個中情由，隻是帶著繈褓中的孩提彎腰道謝，母女兩個的臉都被風吹得發紅。
細瘦的少年和高佻的女人緊跟著那團移動的火苗，活像兩麵高低錯落的盾牌。少年目視前方，腳步因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女人則昂首闊步，對那些充滿敵意的目光還以蔑視。
聖禮即將開始，無人敢在此時造次，因此揚並未得到除了眼神關注和低聲議論以外的特殊待遇。他帶著隼和帕維爾，安靜地在教堂內找了個位置，但並未刻意地躲在角落裡。
他知道自己正頂著火焰呢。
聖禮正式開始前還有最後一段準備時間，揚並沒有像旁邊的普通信眾一樣閉目默禱，反而悄悄打量起教堂內的各種裝飾與壁畫……對於藝術細節的觀察既是他一直以來的愛好，也是他用來緩解緊張的重要手段。
平心而論，伯利恒教堂雖然也采用了哥特式的設計，但內部相對樸素，這與它的曆史直接相關：
伯利恒教堂並不是按照傳統的教區教堂來設計的：不是為了承載聖像，而是為了承載語言。
在過去，隻有拉丁文這種神聖的語言可以被用於布道，約翰·威克裡夫於英格蘭第一次提出了用英文布道的主張，要求使用本民族語言的呼聲因此擴散開來。二十年前，瓦茨拉夫國王為了迎合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就特許建造了這座專門用於捷克語布道的教堂。
為了向更多的民眾布道宣講，伯利恒教堂縮減了在一般教堂中都儘可能造得奢華高貴的祭壇，反而安排了巨大的講壇和供民眾使用的寬敞大廳，從而使其能夠容納更多的聽眾。
揚·胡斯曾在此公然違反拉丁文主導的教會傳統，用通俗易懂的捷克語將其從威克裡夫那裡繼承與發展的思想直接傳播給聽眾，比如批判教士腐敗、反對贖罪券、要求教會放棄世俗財產等等……
除了正式布道之外，胡斯還自己編曲、寫詞、演唱，用大眾最容易接受的形式進行宣傳，無數的支持者尤其是來自底層的百姓因此紛紛聚集到他身邊，將伯利恒教堂變成了胡斯派的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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