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本身。而知識的載體正是文字，承載文字的則是紙與筆，這便是書寫者的神聖權力。”
“想想看吧，我的兄弟。”
他繼續踱步，逐漸進入狀態，
“我們說經書是神啟的源頭，是信仰的基石。但它以何種形態存在？是在羊皮紙上，用神聖的拉丁文，由受過經院訓練的抄寫員，花費數月乃至數年，在修道院的繕寫室裡一字一句謄抄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我的兄弟。”
他驟然停下，看向雅各布，
“這意味著隻有極少數人，貴族、教士與富人才擁有閱讀知識的權力。廣大的平信徒，那些農夫與村姑如何得知神聖的誡命？隻能通過教士之口，無論他們是否稱職。”
“我們那些貧窮的兄弟姐妹們並非天生愚鈍，更非生來卑賤，隻因知識和文字的門檻把他們阻攔在了真理之門外。教士說什麼，他們便信什麼，所以要有聖禮，要有贖罪券……他們除了俯首接受，還能做什麼呢？難道能指望一個未受教育的人像我們一樣思考和反駁？！”
揚說得口乾舌燥，但他也觀察到許多下意識的點頭，這令他信心大增，
“尊敬的胡斯大師！他循著威克裡夫的道路，把神聖的經文翻譯成我們捷克人自己的語言，將巴別塔中第一重的阻礙打碎！但那知識的門檻依然堅固，隻要手抄本依然如此昂貴，隻要我們仍僅能靠抄寫員來傳播真理，那麼真理對大多數人就遙不可及！”
地窖裡鴉雀無聲，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揚所說的，也正是他們隱隱感覺到，卻未曾如此清晰表述的一種戰略困境。
“那麼……你有何辦法？”
庫特納教授以某種期待看向自己的問題學生。
“這正是我一直投入的、更為重要的事！我從意大利帶來了這個靈感，為了完成它，我不得不向康拉德主教尋求幫助，不得不從那些並不可靠但有所求的人那裡獲得支持……甚至因此蒙受懷疑與中傷，但我並不後悔。”
揚看向正扛著箱子進來、熟練地開始組裝機器的隼和帕維爾，將充滿激情的語調不自覺地拉到最高，
“請看吧，我帶來了一種全新的印刷裝置！通過靈活組合的獨立字模，它可以按需求組成完全不同的印刷板，以廉價、快速、近乎無限複製的方式傳播我們的文字與聲音。在此基礎上，便有望使更多人接受教育……是的，擊碎桎梏的鐵錘。”
由於時間太過緊迫，揚不得不犧牲印刷機器的實用性，先將它作為一種值得投資的商業概念押上賭桌。由於陶範鑄造的效率太低，弗朗茨不可能在胡斯被捕的消息傳來前完成整套鉛字，因此他隻實際上準備了用於印刷《論教會》第一頁的份。
被活字印刷機震撼到的胡斯派眾人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這點，他們隻是爭搶著嶄新出爐的那幾張文稿，或者如見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又興奮異常地擺弄著那些鉛字，將它們重新排列……在揚的指導下，他們也很快自己印出了另一份殘缺的文件。
成了，他想。
等興奮與震驚的勁頭過去之後，雅各布首席開始同揚討論這項新技術的具體應用方案。揚這時才提及康拉德主教對這項技術的鼎力支持以及無法避免的影響力，建議雅各布用布拉格大學而非胡斯派的名義就此與主教大人展開合作。
“既然你要完成這項技術，為何不先來找我們呢？難道我們不能給你所需要的一切幫助嗎？何必讓康拉德那幫人染指？！”
有人略帶責難地問道。
是了，康拉德也是這麼說的，揚想道。
“你為什麼不先將這項技術告知我，而是去找布拉格大學的那幫人？難道我不能給你足夠的支持嗎？”
康拉德主教生氣地說道。
“因為我希望為您節省不必要的開支，讓那些人付出汗水和金子，而由您獨享甜美的果實不好嗎？這隻是出於必要的考慮，您也看到了，這項技術一達到實用的地步，我就立刻不惜冒著風險來將它獻給您，這還不能證明我對您的忠誠嗎？”
一模一樣的辯解可以用兩次，揚不由想笑，好個變色龍之王。康拉德以為印刷術是胡斯派的集體創作，胡斯派以為印刷術是康拉德的主推產品……兩邊都覺得對方是揚·斯騰貝格的靠山，其實隻有他站在這中間。
“我說服了康拉德主教，他同意先在布拉格時辰書的印刷上給予許可……我們可以先以此試驗這一技術的成果，並且也能給予布拉格的市民們更多福利……當然，這些名聲或許不得不與康拉德分享，但這會加深他與我們的捆綁，使他麵對更多的內部壓力。”
揚對著雅各布侃侃而談，並不像一個剛剛宣誓的追隨者，而更像一個胸有成竹的合夥人，
“既然我們目前尚不可能孤立地推行技術，那麼與康拉德合作就是無可奈何之舉……此乃必要之惡。”
“你能說服他？怎麼做到的？”
雅各布擦了擦汗，畢竟揚帶來的信息過於具有衝擊力，需要時間冷靜下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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