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我記起來了，揚想道。
在販奴船的甲板底下，我確實聞到過這種味道。那些垂死的孕婦身上就有這種味道，是細菌感染和敗血病的味道。
即將喪偶的男人依然在那絮絮叨叨個不停，可那位習慣沉穩的年輕神父卻突然臉色大變，一把推開了他，徑直撲到臨終者的麵前。
“老爺？”
男人不知所措地問道。
“別說話！”
眼部凹陷、嘴唇乾裂，皮膚上有疹子……揚乾脆掀起臟被子，快速地核對著病人的體征。很像……還有脈搏，對！脈搏，揚手忙腳亂地摸索了一陣，這才匆匆抓住病人的手腕。脈搏非常微弱，但是快得嚇人……錯不了！
我早該想到的，揚對自己說。
產褥熱。
魔鬼的詛咒，夏娃之罪。
被產褥熱屠殺的孕婦在中世紀的全部產後死亡中接近三分之一。
由於產婆和家屬在接生時極少會注意清潔工具和雙手，有時甚至還用不乾淨的布來處理傷口，這導致病原體極易通過產道和傷口進入產婦體內、引發感染，然後迅速惡化成足以致命的敗血症和腹膜炎。
這種可怕的疾病製造了中世紀高達百分之一的孕婦死亡率，而這意味著幾乎每一百個孕婦裡就有一個注定要墜入冥府，連某些王後和公主們也無從逃脫。
這種無情的殺戮會一直持續到十九世紀，直到路易·巴斯德和約瑟夫·李斯特確立了細菌感染理論，才通過消毒技術結束了產褥熱的橫行。
對中世紀的人們來說，細菌是不曾存在、難以理解的概念，唯一的解釋隻有詛咒和魔鬼。附近那些緊閉門窗的人們，正是在畏懼那寄宿在臨終者身上的可怕魔鬼。
“您到底在乾什麼？！”
男人隻看到那位年輕的神父突然掀開被子、一陣亂看，還對著自己奄奄一息的妻子上下其手，驚訝和惱怒甚至短暫地壓過了他對神父的敬畏。
“您不是來做臨終聖事的嗎？”
他本能地大聲嚷嚷起來。
在中世紀，產褥熱除了與魔鬼、詛咒等等相通，也往往會與病人的私生活和道德相連。教會的醫學家們試圖通過體液平衡的邏輯來解釋這種疾病，而在民間，一種更尋常的偏見是：
產褥熱是因為病人自身的不檢點與放蕩導致的。
這也能解釋一直麻木的男人為何突然如此激動，他的妻子恐怕在病情惡化的這幾天裡就已經遭到了許多毫無根據的風言風語，如果再因為這個神父的不當舉動惹出什麼事端的話，那麼死者注定要背著難以洗脫的汙名去麵對死神了。
“她不需要臨終聖事，她需要的是治療。”
揚平靜地反駁道，隨後變得像是在請求，
“我能救她。”
消毒是關鍵，還有隔離，他想，我能救她。
我想吐，不……該死的味道！
惡心的味道又一次從胃裡反上來，引發一陣又一陣不可控的痙攣。
男人呆滯的表情發生了一點變化，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本的麻木：
“但他們都說這是詛咒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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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巫術？哈？我問你！”
揚猛地回頭看向他，
“這世上有哪種巫術能夠抵抗造物主的威光？”
“您是認真的……”
男人依然一臉懷疑，
“您不是在開玩笑……”
“我能救她。”
揚篤定地說道。
你能嗎？你真的能救她？
你難道覺得自己是救世主？
閉嘴！
“我能。”
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好了，現在把我的手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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