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布拉格離不開他們的廉價勞動力，城市的繁榮正仰賴於這些人的維持：
白天他們進入城市，或是擔任建築小工、貨物搬運和垃圾清理之類的繁重勞作，或是沿街叫賣乃至於乞討，晚上他們就被趕回城外扭曲醜陋的巢穴，就像隨口吐出一顆已經嚼爛榨乾的橄欖。
揚知道黑暗中有許多雙眼睛正注視著自己，透過那些吝嗇的窄窗和未合攏的門扉，儘管今晚月亮的隱沒讓這些眼珠黯淡無光，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依然強烈。
他騎著銀風衝入視線交彙之地，在一塊勉強稱得上空地的泥濘中心下馬，抖開兜帽，露出那個他不喜歡的發型，然後大聲呼喊：
“我是聖伯利恒堂的牧師，是哲裡夫斯基兄弟讓我來的！在城裡做裝卸工的托馬斯住在哪裡？被壓斷腿的那個！”
一些腦袋與人影像海草一樣攢動著，但沒人給他回答。中世紀的平民大多沒有姓氏，揚不得不用上一連串輔助信息來區分這些千篇一律的人名：
“從南方來的托馬斯！黃頭發的托馬斯！大鼻子的托馬斯！有一個老婆三個孩子的托馬斯！這些還不夠嗎？他住在哪？！”
“請和我來，神父老爺。”
總算有人出來給揚帶路，說話是附近這塊區域的頭頭，一位看起來還比較結實的中年男性，但胡子已經有點白了。儘管他在揚麵前把腰彎的很低，但聲音並不諂媚，有股不卑不亢的感覺。
由於人口流動性大，布拉格的貧民窟裡還沒有形成後世刻板印象中高度組織化的所謂幫派，維持秩序的大多數是以血緣、地緣關係連接的小型互助團體，也可以稱之為同鄉會。
“托馬斯他……他出了什麼事？”
揚保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是嫌棄他人的臟汙，隻是生怕露出身上的酒氣。這結實的雨點砸得他有些睜不開眼，卻也有股解脫般的暢快。
“他……托馬斯下午給人修屋頂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來了，腦袋先著的地……因為不是太高，所以還剩一口氣，但應該挺不過今晚。”
自稱米庫拉什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頭上的雨水，一邊帶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我今早就覺得他狀態不太對，許是最近太累了、晃了神，他該歇一歇的。可這話沒什麼用，一天不乾就沒有一天的吃食，他老婆也得在橋底下替人洗衣服呢……唉，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唉……”
揚有那麼多的話想說啊，可臨到口邊卻又隻餘一聲歎息。
他的心裡湧起一團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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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變成這個樣子，怎麼能不打仗呢？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智慧的未必得糧食；明哲的未必得資財；靈巧的未必得喜悅……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
揚朗聲念出一段《傳道書》的經句，然後彎腰鑽進周圍唯一亮著光的棚屋，那支奢侈的蠟燭是專門為他點的，
“原來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定期。魚被惡網圈住，鳥被網羅捉住，禍患忽然臨到的時候，世人陷在其中也是如此。”
紅著眼睛的婦人和三個孩子擠在角落裡，一見到揚就匆匆行禮，垂死者正躺在屋裡唯一的床榻上……如果一堆發黑生蟲的舊稻草也算床榻的話。
腦部損傷和內出血……揚對此無能為力，他的手中不會再有奇跡，隻能認認真真地履行臨終聖事的職責：
胡斯派的儀典簡化了許多，作為教士的揚不會再為臨終者塗聖油，也無權代為宣布赦免，在極端情況下他的職責也可由普通人代理……因為教士與平信徒別無區別，沒有什麼獨一無二的神聖權柄。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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