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禮拜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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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的宅邸比白日裡要顯得冷清許多，隻有一連串粘滯的腳步聲，聽起來濕噠噠的。揚被急急的雨點攆進屋裡，那件沾滿雨水的帆布鬥篷此時已變為沉重的負擔，揚隨手把它解下來、掛到屋簷下晾著，總算解放了自己酸痛的肩膀。
教堂的鐘聲在揚的背後鳴響，與其說那有多麼響亮，倒更似一種低沉的震顫，遠遠的，從布拉格的一角向另一角翻湧。中世紀的城市居民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擾民的聲響，反而因為夜夜都聽到它而稍覺心安。
想必艾格尼絲修道院的修女們此刻正在值夜嬤嬤的催促和“敲打”下不情不願地起床，準備去做辛苦的夜禱……查理國王大學沒有這條規矩，讓身為大學生的揚勉強感到一種對比中的幸福感。
再過一會恐怕天都要亮了，他隻覺精疲力儘，當即決定曠掉周一早上的課程，讓庫特納院長頭疼去吧。揚打著哈欠，慢慢走過書房前的走廊，油燈的光亮從門縫底下滲出來，在四周黑暗的襯托下顯得像是某種溫暖的陷阱。
揚的手輕輕按在門上，猶豫了片刻，然後才將之推開：
“索尼婭？！”
“您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像是剛偷情回來似的，老爺。”
在沒有旁人的時候，索尼婭的說話方式總是這麼有個人特色，
“哪家夫人值得您這麼……狼狽？還是說，您就是享受這種刺激感？”
“這並不好笑，小姐。”
揚搓了一把濕漉漉的腦袋，順手把那些雨珠均勻地抹在臉上，冰冷的刺激好歹讓他恢複了一些理智，
“一點也不……您為什麼會在這？”
“我醒的早，想安靜地坐一會……就像您一直建議的那樣。”
索尼婭朝他努了努嘴，
“不行嗎？需要我立刻滾出去嗎？”
“您有這個自由。”
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並未戳穿這個拙劣的謊言。由於索尼婭正霸占著書桌後麵屬於他的那個座位，所以他隻能坐在對麵，兩人的位置完成了一次交換。
“瑪格麗特呢？”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接著問道。
“我讓她先去休息了。”
索尼婭撇了撇嘴，
“您可真夠關心那小姑娘的，好像我會怎麼虐待她似的。”
“嗯哼……”
揚抬起頭，語氣輕鬆了些，
“我想不至於。”
“所以您到底跑哪去了？瑪格麗特說你被神父給叫走了，你們這些……神聖的家夥們是有什麼特別的夜間活動嗎？”
索尼婭向右歪了歪腦袋，手掌隨意地托著下巴。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戳來戳去，紅頭發底下的那副討厭麵容看起來有些……疲倦，不，不隻是疲倦。索尼婭過去從未在揚的臉上捕捉到這種神態，竟然讓她覺得是……脆弱。
脆弱得像是……凡人。
庸常的凡人，而不是魔鬼或者別的什麼超凡之物。顯然，他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所以他難過了……瞧啊，這個紅頭發的怪物也會難過呢。
如果高貴的瓷器上也出現了裂痕，它還會那麼完美嗎？還會那麼受人喜愛嗎？或許隻要輕輕一推……就能讓其變回醜陋的碎片與粉塵。
索尼婭暫時還不想那麼做，也許下次？看心情，如果他又不識相地惹惱公主的話……但不能是今天，不能是現在。
“瞧瞧您現在這副樣子……簡直像是條被暴雨淋透了的野狗。”
索尼婭斟酌了片刻，最終選擇了一個她認為足夠有攻擊力的比喻，
“您今晚究竟是因為發揮不好被情人給拒之門外了，還是被人家的丈夫發現攆出來了？苦主有沒有冒著雨一路追著打啊？”
“我……”
揚看著她，糾結於是否應當傾訴，也許他認為自己確實需要，畢竟這裡再沒有別人，
“我隻是去送了朋友最後一程。”
“朋友？你……您都知道朋友快不行了還有心情辦宴會？我還以為您今晚很開心呢？”
索尼婭顯得很是詫異，
“您和……這位朋友，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今天晚上。”
他說。
千年王國真的會降臨嗎？
臨終者的詢問在他的胸中激蕩，可他卻無法給出回答，無論是對已逝的托馬斯，還是麵前的索尼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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