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尊雕像，隻是一灘勉強維持的泥。
“你知道嗎，索尼婭？”
他先張開口，過了一段時間才開始講述，這一點也不像他，
“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這不像那個動不動把原則掛在嘴邊的監護人，不像那個給她設立各種規矩的麻煩主人，更不像那個能夠輕鬆攪亂羅森貝格、主宰索尼婭生死的可怕怪物。
他確實隻是凡人，凡人會不知所措。
“如果你隻能傷害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那麼你贏了，索尼婭……你確實傷到了我。我很難過。”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往下滑，直到他得到足夠的支撐。然後他緩慢地轉頭看向她，語氣顯得猶豫而卑微，眼裡動蕩不止的海麵攪碎了每一朵冒出來的悲傷浪花：
“我很難過，索尼婭。”
他說什麼？
索尼婭感覺自己被擊穿了。
像是揚突然跳起來，把他的那把寶劍狠狠刺進了她的心裡，要從兩根肋骨的縫隙間插入，再從她的脊背上穿出。血水被堵在那精準殘酷的傷口裡，而疼痛噴湧而出。
那怎麼可能呢？她想，他居然說……居然說……他很難過？
不是“我很失望”，而是“我很難過”。
不不不！索尼婭的腦袋尖叫起來。
大腦不停指責耳朵送來了錯誤的幻聽，而耳朵卻一再強調大腦的執拗，因為她確實聽到了自己所聽到的：
他很難過，而且他在乎她。
這不是指責，隻是抱怨。
“你害怕嗎？”
索尼婭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撫摸他的臉。
“我會害怕……我多麼害怕啊，索尼婭，我害怕我到的時候看到你們的屍體。如果我晚到了一點，瑪格麗特是不是已經丟掉了她的手，甚至是她的腦袋？如果這件事情失去控製，我會不會被命令親自把你丟進伏爾塔瓦河裡？”
揚本能地抬起手，在觸碰到傷口的前一秒停下，索尼婭能聽見他的那些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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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是怪物啊，索尼婭！我怎麼能麵無表情地砍下一個受害者的手呢？我怎麼能心平氣和地剝奪一條我朝夕相處的生命？我怎麼能對這些該死的東西無動於衷，而不用擔心噩夢的困擾呢！”
她發現他哭了，他居然也會哭。
但揚.斯滕貝格的淚水克製且短暫，在索尼婭準備遞出自己的新手帕之前，他就已經開始小心地擦拭臉上的鹽痕，這讓她隻能留在凳子上，沒法說出其他的話語，除了……
“對不起。”
她說。
索尼婭的聲音很輕，像一片打濕了的羽毛，立刻就淹沒在沉默的暴雨裡，但她覺得他會聽見，在短暫而漫長的沉默過後，她感到一股意外的安心，就像一顆不停翻滾的石子終於落到了平穩的穀地。
“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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