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行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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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色的駿馬在庭院中間止住蹄子，揚.斯滕貝格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裡提著一個出了芽的柳枝花環。
這是他從聖伯利恒堂帶回來的紀念品，每年春分後的第五天是聖母領報節，這一天不但是天使向瑪利亞報喜之日，也被認為是春天戰勝冬天的開始，柳枝花環就是這種春天氛圍與蓬勃生機的代表。
“又有花環？大門上已經有一個了。這個還沒有原來那個好看呢，都沒什麼裝飾。”
保羅跑過來替他牽馬，
“要換下來嗎？”
“不，拿去掛到禮拜堂上吧。”
揚把花環交給他，隨口吩咐道，
“這是在聖伯利恒的祭壇上祝過聖的。”
哲裡夫斯基的紀念品顯然不是白拿的，為了利用胡斯派激進派的民間影響，為了讓哲裡夫斯基答應用人脈幫他搜集信息，為了讓普洛科普幫他動員城內外的貧民和勞工……
同時，揚.斯滕貝格爵士又厚顏無恥地要堅持自己的獨立性，不願意直接歸入組織調遣，雙方最終不得不進行冗長的談判，就合作的每一個細節討價還價。不得不說，這兩位並不比猶太人更好說話。
作為這次幫助的代價，揚需要接受普洛科普推薦的工人進入指定的印刷工坊，並且在印刷本聖經正式盈利、產業大規模擴張後，允許激進派的員工在“揚爵士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利用機器印刷胡斯大師的《論教會》和其他宣傳文件。
條件是這些工人平時不能在工坊內表露出明顯的宗教傾向，也不能擅自公開地傳播胡斯思想，隻能秘密地發展組織。印刷特殊文件的任務首先應當向揚而不是哲裡夫斯基彙報，揚.斯滕貝格同時兼任胡斯派在印刷產業內的總負責人，擁有絕對的領導權。
這很冒險，沒錯。而且插手這件事對斯滕貝格爵士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好處，相反風險重重……他何必平白招惹麻煩呢？真把自己當作堂吉柯德？整個波西米亞有多少不為人所知的罪行，他難道都要管嗎？
如果從功利的角度，他之前就應該勸馬格德萊雅忍一忍，離開布拉格躲起來，耐心地等上四年，等到布拉格人民起義、等到西吉斯蒙德的使者被丟出去的時候再算賬……但這話實在無恥。
如果凡事都講功利，那些不知道明天要被送進馬穆魯克蘇丹的後宮還是哪家地中海妓院的奴隸們何必向一個嬰兒分享生命？那個遠離故土的黑人女奴又何必將一個疑似奴役者的野種養大成人？
揚.斯滕貝格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不正是因為有人做了“愚蠢”的決定……揚解下鬥篷，疊起來掛在椅背上，桌上整齊地擺著幾份文件，看來帕特琳回來過。
他歎了口氣，然後坐下來：
“唐吉柯德也得工作啊。”
書房裡重歸安靜，隻餘下羽毛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炭筆標記下的細響。帕特琳不知道去了哪，多半去鉛字作坊給弗朗茨幫忙了；帕維爾應該在給馬格德萊雅做筆錄，揚囑咐他要儘可能周詳；隼和骨頭則帶著傭兵們去熟悉印刷產業下屬的幾個工坊，這是他們日後巡邏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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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在許多份文件上都簽了字或留了批示，某位一直乖乖坐在軟墊上的小姐才忍不住開始挪動，試圖製造出一點聲響。
揚的筆尖頓了頓，沒有抬頭。
“喂。”
索尼婭終於忍不住，側過身，用胳膊肘撐著桌麵，看向書桌後的揚，聲音裡帶著點表演式的委屈，
“是你答應讓我參與的，可現在好像沒剩下什麼事情給我做……你甚至都不理我。”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側臉的紗布邊緣投下平行的、淡淡的光暈，她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專注。揚輕輕地歎了口氣，並沒有擱下筆：
“你可以去幫帕維爾做筆錄，如果馬格德萊雅小姐的有些表述不太清楚，你就幫帕維爾弄明白……畢竟你也和她一起行動了幾天。”
“帕維爾也跟著一起行動了啊，他們兩個說的話可比我多，他自己就夠理解了。”
索尼婭反駁道，
“而且我不喜歡這份工作。”
“為什麼？”
他挑了挑眉。
因為我不識字，你這混蛋。
索尼婭咬了咬牙，卻隻是說：
“因為這聽起來很無聊。”
揚這才緩緩抬起眼，海色的眸子裡沒什麼波瀾，隻是平靜地向她看過來，帶著一種略微過分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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