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墜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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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庫拉什在晨禱鐘敲響之前就醒了。
對布拉格市政廳的文書學徒來說，早起並不算是什麼美德，像他這樣的人照例是沒有資格睡到天亮的，他得點上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穿過街巷，步履匆匆，這樣才能在那些正式的文書吏到來前抵達。
他慢吞吞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從父親的身上跨過去。後者睡在離壁爐更近的位置，依舊鼾聲如雷。母親已經醒了，正用木勺攪拌壁爐上的陶鍋，裡麵煮著不知成分的湯湯水水，味道飄散出來，讓米庫拉什毫無胃口。弟弟妹妹們也在旁邊的鋪位上擠抱在一塊，小妹昨夜多半是著了涼，鬨騰了許久，疲倦至極，難怪睡得這麼死。
米庫拉什的父親曾當過製革匠，那是個一貫遭人嫌棄的行當，因為鞣製獸皮要用到大量的尿液與石灰，持久的發酵足以把那股要命的臭味熏進每個工人的骨頭裡。人們說，連正經的妓女都不願意嫁給一個鞣皮匠做妻子，所以最後輪到一個外地來的洗衣女工做自己的母親。
但這份工作收入還算不錯，在父親的筋骨尚且結實的時候，供得起幼時的米庫拉什上識字課。正經的文法學校從來不是他們這種人能夠指望的，但那些文法學院的教師也時常在校外私自開班授課，因為沒有畢業證，所以比學校裡要便宜許多。米庫拉什因此學會了怎麼讀寫拉丁文，最後弄到了這份在市政廳當文書學徒的工作。
父親總是洋洋得意地對鄰裡街坊們誇耀道，他的長子是識字的，他成功把自己的兒子托舉成了體麵人的一員，因為米庫拉什在市政廳有一個座位，可以與那些貴族和官員們往來……假如任人呼來喝去也算是“往來”的話。
這一大家子人曾一度沉浸在這種體麵人的幻覺之中，幾乎所有人都相信隻要米庫拉什熬過了幾乎沒有工資的七年學徒期就能迎來一個光明的未來。
所以他即便不往家裡拿錢也依然是全家人的驕傲，因為他會成為正式的文書吏，然後一步步地晉升為官員……在這種天真的幻想中，他的父母可以因此放鬆下來，他的弟弟可以不用繼承辛苦的鞣皮匠，他的妹妹能嫁給富裕的商人。
直到父親突然扭壞了他的腰，那是米庫拉什學徒生活的第二個年頭。這件事毫無征兆，但對製革匠來說卻是稀鬆平常，繁重的體力勞動、持續整天的彎腰……這幾乎是某種必然的結果。
打那以後，父親就從製革匠變成了隻能勉強坐著工作的補鞋匠，收入驟降至原先的五分之一，而母親早就在多年的洗衣工作中泡出了毛病，僅靠她根本維持不了一家五口人的生計。如此一來，米庫拉什學徒期微薄的薪水突然就變得不可接受了。
作為家中的長子，他接受了全家的供養，得以獨享教育，那麼自然也必須負起長子的責任。人總能找到出路，他對自己說道，不管那是條什麼樣的路。
“不吃了？”
“不吃了。”
米庫拉什迎著那擔憂的眼神、把碗推回給母親，接著鬼使神差地多說了一句，
“我晚上……可能要晚點回來。”
他要想辦法處理那筆發燙的銀子。三百格羅申，聖母啊，整整三百格羅申，哪怕是沾染上那些危險的活計後，他也沒有一次性拿到過這麼多錢。如果隻靠他作為文書學徒的報酬，要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攢夠。
他需要的僅僅是偽造一個小小的印章。
“又晚點回來？”
母親皺了皺眉。
“這你別問。”
米庫拉什生硬地說著，同時用腰帶把袍子拉緊。這件打了補丁的深灰色袍子是他僅有的一點地位象征，標示著他作為識字者可以坐在室內工作而免於日曬雨淋的優越。
“米庫拉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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