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今夜無人入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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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每個人看到的地獄景象都截然不同。對揚.斯滕貝格來說，地獄就是販奴船上擁擠的下層甲板，充滿著海鹽與排泄物的汙濁味道，是鞭子和烙鐵的痕跡，是哀嚎、慘叫與皮肉燒焦的味道……揚.斯滕貝格的背上沒有留下烙印，娜娜說服了她的主人把這份占有者的權力留給他的第一位買主。
因為這個男孩的紅發如此鮮亮，像熔化的赤紅黃金；那雙眼睛的顏色又如此特別，如一片澄澈又深邃的海灣，好些有著特殊癖好的惡棍們願意為此支付高價。
在娜娜死後，那位殺害她的販奴船主很快就把揚轉手給另一位奴隸販子，後者得意洋洋地宣布要把揚賣到奧斯曼的後宮去做太監，又轉念說決定把他賣給柏柏爾的謝赫們，據說已經收了三十個佛羅林的定金……瞧啊，我值那麼多錢呢，名為石頭的奴隸曾這麼想過。
這樁交易最終並未達成，另一場血腥而神聖的交易取代了它，阿依莎.哈桑.卡普丹在亞德裡亞海的西麵截停了這艘落單的販奴船，海盜們跳上甲板、殺死抵抗者，然後把它洗劫一空……當時她才剛剛擁有自己的第一條戰船。
按照某位自封的“地中海之王”的個人信條，如果沒有別的急事，阿依莎會把被俘的販奴船開往最近的一個有人島，在那裡放下所有還活著的奴隸，將他們交給自由與命運來裁決。其中一名奴隸男孩拒絕走下甲板，並請求成為海盜們的一員。
海盜們自然不想要這個累贅，因為他看起來太小、也太瘦弱，鼓噪著要把他丟下去，但阿依莎船長對這頑固的男孩產生了一點興趣，她把他拎起來，詢問他想要什麼？自由、財富，又或者是榮耀和權力？
複仇，男孩回答說，他想要複仇，他想找到他的第一任主人，找到那個奪走娜娜的凶手……在此過程中，還要儘可能多地消滅奴隸販子，直到這罪惡的血流乾。阿依莎很中意這個回答，於是她丟給男孩一把匕首，作為她買下他的出價。
海盜船上依然充斥著海鹽與排泄物的味道，依然又臟又臭，擁擠不堪。在阿依莎的手下，成長中的男孩需要乾比以前更多的活，挨比以前更多的打……但他再也沒有過販奴船曾帶給他的那種恐懼、那種無能為力，哪怕要麵對柏柏爾人的刀鋒。
直到現在，直到他麵對著這些熊熊燃燒的倉庫，麵對著從裡麵傳來的、地獄一般的動靜，烈火劈啪作響。那幾乎不像是人類所能夠發出的聲音，唯有幽冥之地能產生這種可怕的哀嚎、慘叫，還有絕望的垂死者拚命抓撓牆體所發出的尖銳噪音……這一切都編織成死神用於恐嚇生者的盛大合唱。
這個可怕場景中所蘊含的寒意甚至足以讓人忽略撲到臉上的灼人熱浪。
久違的恐懼在這一瞬間重新找上了他。
在一次心跳與下一次心跳之間的短暫空隙裡，魔鬼們層層剝開揚.斯滕貝格的血肉，又一次攥住了屬於石頭的那顆布滿裂痕的心臟。
揚.斯滕貝格再無法下達任何一條命令，劇烈的耳鳴摧毀了他的神誌，他的內臟開始痙攣，讓揚像挨了一記重拳那樣無力地跪倒。他沒有徹底倒下去，也許是身體裡還殘留了那麼一點力氣，也許是有人扶住了他。
他聽見多布羅維采爵士在下令救火，腳步聲頻繁而雜亂，但那些聲音似乎越來越遠。眼前一片黑暗，火光也顯得黯淡，他感覺自己正在下沉，沉入那個他以為自己僥幸逃脫了的命運……直到他真地挨了一拳，肉體的疼痛把他拉回現實，接著不可抑製地嘔吐出來：
“嘔-----哇！”
隼等待他把那些虛虛實實的汙穢都吐個乾淨，然後強行把他拽起來。她對著火光，仔細觀察這個紅毛小鬼的臉，判斷是否還需要再補一拳……這裡也隻有她敢這麼做。
“我好像吃壞了東西……”
一個虛弱的聲音傳來，進行著徒勞的辯解，但現在沒人會戳穿，
“肯定是有人給我下了毒。”
“斯滕貝格爵士，我們現在……”
多布羅維采爵士焦急地問道。
“別灑水了，沒用！民兵呢？快，先砸開倉庫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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