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命喪碼頭倉庫的烈火之中，那些被拴上鐵鏈、賣往異國他鄉，那些在希望中被絕望砸中的人們算是什麼呢？他們在切內克的大局中又占據了什麼位置？
揚知道自己沒必要詢問切內克。
不值一提。
“我會慎重考慮，大人。”
他最後說道。
“是應該慎重，斯滕貝格爵士。”
切內克輕輕點頭，語氣恢複平靜，
“安娜說您答應過要讓她去參觀印刷工坊，既然我妻子也同意了……那您就陪她去吧。讓她開心點……出嫁以後就沒那麼多自由了。我可以放心地把她今天的安全都交給您，對吧？”
“當然，大人。”
他低下頭。
“您是不是被父親訓了一頓，斯滕貝格爵士？”
重新打扮好的安娜興奮地從樓上跑下來，身後跟著那位叫做瓦拉的家庭修女，後者的職責介於安娜的導師、保姆和臨時監護人之間。讓未婚少女和年輕男性獨處顯然是不合禮數的，而瓦拉修女的在場可以彌補這一點。
“我們隻是討論……”
“才怪呢，您準挨訓了。”
安娜口無遮攔地說道，
“昨天他在家裡可是一提起您就生氣呢，連媽媽都勸不住他。”
“小姐~”
瓦拉修女追上來，拉了拉她的袖子，略帶責難地說了一句，迫使安娜乖乖地安靜下來，然後在路上換成不那麼敏感的話題，比如布拉格附近還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她想要趁著這段難得的假期通通體驗一番。
“您拿這話來問一個剛剛返回祖國的人，可是太有些難度了。”
揚一邊開玩笑，一邊跟著在馬車坐墊上顛簸。刻板印象裡那種華麗的、灰姑娘式的封閉馬車要到下個世紀才會誕生，而在1415年的布拉格，早期的載人馬車依然隻是少數大貴族和主教的選擇。
由於技術限製和不穩定的路況，馬車上多出的那些紋章裝飾絲毫不能讓乘客們的屁股更好受，但這並不妨礙安娜一邊在坐墊上扭動，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那您就講講意大利的故事吧，給我們講講羅馬和威尼斯，那裡究竟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有沒有機會去一次羅馬，您可比我幸運多了。”
羅馬……揚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還沒有去過羅馬呢。在出來單乾前，他的早期傭兵生涯是在穆齊奧.斯福爾紮手下，而那段時間穆齊奧正受雇於那不勒斯的拉迪斯勞國王、頂著絕罰炮轟羅馬城，侵吞著教宗國的領土。
揚曾經考慮過把羅馬設為印刷術的起點，也許能找到一位開明的紅衣主教當他新技術的支持者，但穆齊奧留給他的標簽讓揚在脫離前者後也深受影響，而且當時的羅馬局勢相當混亂，貴族割據、匪幫橫行……實在不是一個好的旅遊選項。
至於安娜.馮.瓦爾滕貝格，未來的王國之母，在原本的曆史中，接續切內克大人成為聖杯派領袖的她自然也在教宗的絕罰之列，即便是在消滅塔博爾後的和解階段，諸多事務纏身的她也不可能有空安排一場前往羅馬的旅行。
她還不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去羅馬。
揚為此稍感遺憾，並在短暫的停頓中規劃好了自己的說辭，他省略了那些有關治安混亂、缺乏維護的現實部分，儘可能地將羅馬這座古老的城市描繪得富有魅力：
“老普林尼說，羅馬是萬城之城，是整個世界彙聚的終點。全天下的人，無論來自何方，都能在這裡找到同胞。您能在聖母與諸殉道者教堂看到最漂亮、最完整的穹頂，在異教統治的年代，它被稱作萬神殿，陽光會從穹頂上方的大洞裡灑下，把乳白色的地磚照得像寧靜的台伯河……”
“那您在羅馬城裡見過教宗嗎？”
安娜聽得投入，下意識地問道，
“他是不是坐在拉特蘭大殿裡呢？教宗的儀仗是不是比布拉格總主教還要華麗？”
“羅馬已經很久沒有過教宗了，小姐。”
瓦拉修女忍不住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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