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奴的腳步聲還沒走遠，太子殿裡的燈已經亮了。
柳貴妃一早就吩咐白芷把偏殿那間空屋收拾出來，鋪了新褥子，擱了張矮榻。褥子是她從自己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棉，洗過好幾水，軟得不硌人。
阿月站在屋門口，抱著木馬，不敢進去。
“這是你的屋子。”柳貴妃蹲下來，拍了拍榻上的褥子，“睡這兒。”
阿月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柳貴妃，腳往門檻裡邁了半步，又縮回來。
武君稷從後頭跑過來，一把拽住她胳膊往裡拖。
“快進來，你看你的床比我的還軟！”
阿月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踩過門檻，鞋底踏在青磚上的聲音很輕，像怕把地踩疼了似的。
柳貴妃站起來，對孫嬤嬤使了個眼色。
孫嬤嬤會意，轉身去取前兩日趕出來的小襖。藏青色的麵，棉絮塞得厚實，針腳密密的，是柳貴妃親手縫的。
“來，試試。”孫嬤嬤把小襖抖開，在阿月身上比了比，“瘦了點，腰上收一收就合身了。”
阿月低頭看那件襖子，布是新的，沒有補丁，沒有血跡，乾乾淨淨。她嘴唇抖了一下，沒出聲。
武君稷蹲在旁邊看她試衣裳，忽然擡頭問柳貴妃。
“娘，阿月以後天天跟我一起吃飯行不行？”
柳貴妃替阿月係著襖子的帶子，頭也沒擡。
“本來就是。”
“那她跟我一起上課呢？”
柳貴妃手停了一下，看了阿月一眼。那孩子站得直直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絞著襖子下擺，眼睛盯著地麵。
“你問問公子嬰先生願不願意多教一個。”
武君稷拍了拍胸脯。“他肯定願意，我去跟他說！”
阿月這才擡起頭，看了武君稷一眼，嘴張了張，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不識字。”
“我也才學了五個！”武君稷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全張開，“我教你。”
阿月攥著襖子下擺的手鬆了一點。
頭三天，阿月幾乎不說話。
她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天沒亮就把自己的榻鋪得整整齊齊，被角折成方塊，枕頭擺正，木馬放在枕頭左邊，每天都是左邊。
白芷有天好奇問她為什麼木馬一定擱左邊，阿月愣了一下，半天才說。
“阿爸睡左邊。”
白芷沒再問了。
阿月幹活不用人教，掃地、擦桌、疊衣裳，手腳麻利得不像個孩子。孫嬤嬤想攔她，說太子伴讀不用做這些。阿月聽了，手裡的笤帚停了一下，又接著掃。
孫嬤嬤嘆了口氣，沒再攔。
武君稷倒是不嫌她話少。他吃飯的時候把碗往阿月那邊推，阿月不接，他就用勺子舀了米糕塞到她碗裡。
“吃。”
阿月低頭看著碗裡的糕，嚼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嗎？”
阿月點頭。
“比草原上的好吃嗎？”
阿月又點頭，嚼著嚼著，眼眶紅了一圈，把臉埋進碗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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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君稷沒追問，低頭吃自己的，假裝沒看見。
到了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武君稷半夜踢被子，一條腿伸到外頭，肚皮露出來大半。梁安值夜在外間打盹，沒聽見動靜。
阿月聽見了。
她從偏殿爬起來，光著腳走到武君稷榻邊，把被子拉上來，掖好被角，蹲在榻邊看了一會兒。沒過半炷香的工夫，那條腿又蹬出去了。
阿月又掖了一次。
第二次掖完她沒走，就坐在榻邊的地上，背靠著床腿，膝蓋縮到胸前。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把自己抱緊了，沒回偏殿。
第二天早上柳貴妃來看武君稷，推門看見阿月蜷在榻邊的地上，裹著自己的小襖，睡得死沉，手裡還攥著被角的一截。
柳貴妃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孫嬤嬤跟在後頭，剛想說話，柳貴妃先開口了。
“嬤嬤，以後在太子榻腳加一張小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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