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嬰把木匣擱在矮桌上的時候，武君稷已經自己鋪好了竹簡，筆蘸了墨，等著他開口。
兩個月了，這套流程摸熟了。
頭半個月公子嬰還老老實實教寫字，後來發現太子學字快得離譜，五天能默二十個生字，筆畫雖然歪，但沒寫錯過。教字不夠用了，他就改了路子，把秦律裡的條文拆成故事講。
“殿下，今日講個新的。”公子嬰從木匣裡摸出一片竹簡，上頭寫了幾行字，“有個叫張三的農戶，開春借了鄰居李四一頭牛，說秋收還。結果秋收過了，牛沒還。李四去要，張三說牛病死了。李四不信，告到縣衙。”
武君稷歪著腦袋聽完，筆桿抵著下巴。
“牛真死了嗎？”
“縣令去張三家看了，牛棚裡空的，地上有新土。”
“挖。”
公子嬰嘴角動了一下。“挖了，底下埋著牛骨。骨頭上沒病痕，倒有刀痕。”
武君稷把筆桿放下來。“殺了吃了。”
“對。張三殺了牛，賣了肉，骨頭埋了。殿下覺得該怎麼判？”
武君稷想了想。“賠牛。”
“隻賠牛？”
“還騙人了，得罰。”武君稷又想了想，“可是……他為什麼要殺牛？”
公子嬰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借了牛不還，殺了賣肉。”武君稷的聲音慢下來，“他缺錢。”
“殿下說得對，張三家裡斷了糧，賣牛肉換了兩石粟米。”
武君稷安靜了一會兒。“賠牛，罰做工，但別打。”
“為何不打？”
“打了他誰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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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嬰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收了收。每回問到量刑，這孩子都往輕處判，但不是糊塗的輕，是掂量過後果的輕。
“那如果張三不光不還牛，還把來要牛的李四打傷了呢？”
武君稷擡頭看他，眼神變了。
“抓住他。”
三個字，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公子嬰把竹簡收起來，心裡頭那桿秤又晃了晃。仁心歸仁心，碰到惡行照樣能下手。這兩樣擱在一起，擱在一個三歲孩子身上，他教了七年書，頭一回見。
柳貴妃坐在旁邊繡花樣，針線穿過布麵的聲音細密。她沒插嘴，但公子嬰知道她什麼都聽見了。
阿月蹲在矮桌邊磨墨，墨條在硯台上轉圈，磨得勻勻的。她現在能寫十二個字了，雖然筆畫比武君稷還歪，但每天練，從不落下。
“今日不寫字了。”公子嬰從匣子底下抽出一卷舊帛，展開鋪在桌上。
帛麵上畫著線條，歪歪扭扭的，標著字。
武君稷湊過去看。“這是什麼？”
“大秦的地圖。”公子嬰指著最中間的一個點，“這是鹹陽。”
武君稷趴在桌上，鼻尖快碰到帛麵了。
“鹹陽在這兒，往北走，過了河就是上郡，再往北是雁門。”公子嬰的手指沿著線條移動，“往東走，過了函穀關，是三川郡、潁川郡。再往南，是南郡、長沙郡。”
“太多了，記不住。”
“不急。”公子嬰想了想，開口念了幾句，“上郡有沙，雁門有馬，南郡有稻，會稽有魚——”
武君稷的眼睛亮了。“這是歌！”
“算是吧，臣編的，方便殿下記。”
武君稷跟著念了一遍，念到一半自己加了個調子，唱了起來。
“上郡有沙，雁門有馬，南郡有稻，會稽有魚——”
他唱到這兒卡住了，扭頭看公子嬰。“後麵呢？”
公子嬰張了張嘴，他其實隻編到這兒。
武君稷沒等他，自己接了一句。
“鹹陽有家。”
阿月手裡的墨條停住了，擡頭看他。
柳貴妃的針紮進布麵，沒拔出來。
公子嬰坐在對麵，喉頭動了一下。三歲的孩子，把天下三十六郡念成一首歌，最後一句落在“家”上。他說不清這是童言還是別的什麼，隻覺得鼻子有點酸。
“好。”他清了清嗓子，“鹹陽有家。臣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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