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把茶碗放回桌上的第三天，馮去疾進了章台宮。
他比李斯來得更早，天邊還壓著一層灰青色，殿門口值夜的內侍正在換班。馮去疾懷裡揣著一卷帛書，帛書外頭裹了層素布，紮得緊緊的，像怕被風吹散。
梁安迎出來，看見帛書的規格，臉色微變，壓低聲音。
“馮大人，陛下方才剛起，還沒用膳。”
“等。”
馮去疾站在廊下，雙手攏在袖中，帛書抵著小臂，硌得骨頭疼。他盯著殿門上方的匾額，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的皺紋比去年深了不少。
等了半柱香，梁安再出來。
“陛下宣。”
馮去疾邁進殿門，跪下，磕了個實實在在的頭。
“臣馮去疾，有要務奏稟。”
嬴政坐在案後，麵前擺著一碗粟粥，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動過幾口。他擡眼看了馮去疾一下，看的不是人，是他懷裡那個帛書的形狀。
“呈上來。”
馮去疾起身，雙手將帛書遞到案前，退回原位跪好。
嬴政拆了素布，把帛書展開。帛麵上字跡工整，每一行都標了出處與查證日期，密密麻麻排下來，足有七尺長。他從頭看起，粥徹底涼了也沒碰一下。
殿裡安靜了很久。
梁安站在側麵，大氣不敢出，隻聽見帛書翻動的窸窣聲，和嬴政偶爾用指甲刮過某一行字的細響。
“沈氏入宮那年，報的是潁川郡寒門沈家。”嬴政忽然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念一份文書，“你查的呢？”
馮去疾額頭貼著手背。
“回陛下，臣遣人赴潁川核查，沈家確有此戶，但戶籍登錄時間與沈氏入宮年份僅差兩月。臣又查了原籍鄰裡，無人見過沈氏幼年麵貌。”
“戶籍是補錄的。”
“臣不敢斷言，但疑點極大。”
嬴政把帛書往下翻了一截，指頭停在中間一段。
“香奴。”
“沈氏貼身宮女，負責製香與傳遞外物。百日宴前後，香奴曾三次出宮採買香料，每次都經由城南同一間香鋪。臣查了博士署與少府的採買記錄，香奴的香料用量遠超沈氏宮中日常消耗。”
嬴政沒接話，指頭往下移了一寸。
“香鋪。”
“城南老巷第三家，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本地戶籍，嫁過一回，丈夫早死。臣查她丈夫底細，原籍是韓地潁川。”
殿裡又靜了。
嬴政的指頭在帛書上叩了一下，聲音悶悶的。
“藥材呢？”
馮去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柳貴妃冷宮舊案重查時，藥材流轉指向董貴妃宮中，但臣循著另一條線追查，發現有一批安胎藥的採買記錄繞經了沈氏宮中一名舊婢。那名舊婢已死，死因報的是暴病，臣調了太醫署的脈案，脈案上隻寫了兩個字。”
“什麼字？”
“急症。”
嬴政把帛書放下，靠回椅背。粟粥碗被帛書角蹭歪了，粥水洇到案麵上，他沒管。
“馮去疾。”
“臣在。”
“證據夠不夠定罪？”
馮去疾沉默了三息。
“不夠。”
嬴政看著他。
馮去疾咬了咬牙根，聲音穩住了。
“香奴已死，死於百日宴後第五日，臣調查時屍首已火化。香鋪老闆娘在臣派人接觸前三天失蹤，至今未找到。這兩人是沈氏與宮外聯絡的關鍵節點，線索在她們身上斷了。”
他擡起頭，第一次在始皇麵前把話說得這麼直。
“臣有間接證據證明沈氏入宮身份造假，有旁證證明沈氏宮中採買異常，有合理推斷指向沈氏與六國暗線存在關聯。但缺一樣東西。”
“什麼？”
“沈氏親手下令的鐵證。她把自己和所有臟事之間，都隔了至少兩個人。”
嬴政把帛書翻扣在案上，帛麵朝下，字跡壓進粥漬裡。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沒發火，沒拍桌子，甚至沒皺眉頭。就那麼坐著，手指擱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著木紋。
“馮去疾，朕問你一句話。”
“陛下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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