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途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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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途醒
疼。
先是胸口，像被人拿鈍器砸過，每吸一口氣都扯著骨頭縫裡的肉疼。然後是胃，胃裡火燒火燎的，空得發緊，像一隻手在裡頭擰。再然後是後背、腰、手肘、膝蓋——沒有一處不疼，身下硬邦邦的板子隔著一層乾草硌著，骨頭像要散架。
板車在動。輪子碾過什麼坑窪，顛了一下，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嗓子眼裡冒出來的聲音又乾又啞，不像自己的。
"姐！姐你醒了！"
一張臉湊過來。
小，瘦，顴骨支棱著，兩隻眼睛倒顯得格外大。眼圈通紅，裡頭蓄著淚，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怕一閉眼人就沒了。一隻手攥住她的手指，冰涼的，指頭細得像柴禾棍。
"阿娘！姐醒了！阿娘——"
男孩子扯著嗓子喊，聲音又尖又啞，喊完了鼻子一抽，大顆的淚就砸下來了，也不擦，就那麼掛在臉上。
她張了張嘴，嘴唇乾裂，起皮，舌尖舔了一下，嘗到鐵鏽味。
這是誰？
她想坐起來，身上軟得像沒長骨頭，剛抬了一下頭就一陣眩暈，又跌回乾草上。天是灰的，灰撲撲的天壓得很低，路邊的樹全光禿禿的，枝丫像乾柴一樣戳著。風刮過來，卷著土麵子，打在臉上澀得慌。
"阿寧？阿寧你看看娘。"
一個婦人急步走到板車旁邊，彎下腰，一隻粗糙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額頭。那手很涼，也很粗，指腹上全是硬繭，蹭過她太陽穴的時候帶著一道裂口的疼。
婦人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毛了邊，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被汗粘在臉頰上。臉也是灰的，不是臟，是那種長期吃不飽飯、曬了太久太陽的土灰色。眼角的皺紋裡嵌著塵土，但眼睛是亮的，又紅又亮，盯著她一眨不眨。
"還燒不燒？"婦人手掌在她額頭上貼了一會兒，又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對比，喃喃道，"像是退了些……"
阿寧。
她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不是她的名字。她叫——她叫什麼來著？腦子裡像隔了一層水，禦膳房的蒸汽、灶火、綠豆酥的甜香、嬤嬤的聲音……那些東西都在，又像很遠，像隔著一層牆聽人說話。
"哎，你這孩子，燒糊塗了啊。"
婦人見她不說話，光是直勾勾地看人，嘴角往下一癟，眼淚就下來了。也不出聲，就那麼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滴在她手背上，燙的。
"我就說不讓你去山裡找野菜，你非去。"婦人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發顫，"迷了路一晚上沒回來，你爹打著火把滿山喊你，找到你的時候渾身滾燙，躺地上跟個……"
她說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喉結動了動。
"我以為你……"
後麵的話沒說出來。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小男孩一直攥著她的手沒放，這時候把臉貼在手背上，悶悶地說："阿姐，爹說你可能要死。"
他的聲音嗡嗡的，鼻音很重。
"阿瑞再也不饞了。阿瑞不餓了。"他抬起臉，臉上全是淚和土，和出兩道泥印子，"我隻要阿姐好好的。"
她看著他。
胸口忽然酸了一下，不是她的酸，是這具身體的。心臟在肋骨底下重重跳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叫醒了。她抬起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手腕細得一折就斷——落在男孩子亂糟糟的頭頂上，摸了摸。
頭發乾枯發黃，像一把草。
"阿姐沒事。"
聲音從這具身體的嗓子裡發出來，沙啞的，陌生的。但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男孩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終於鬆了綁，"哇"地哭出了聲。
"哎，哭什麼，你姐這不是醒了嘛。"婦人嘴上說著，自己的淚倒又湧出來了，轉過身去收拾板車上的包袱，背對著他們，肩膀一聳一聳的。
板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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