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塾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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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塾牆下
醋賣得順了,阿寧趕集不再像頭兩回那樣手心出汗,這段時間又發了一缸。
逢五大集,天沒亮透就到了老地方,醋壺擱下,掀開蓋一條縫,酸味順著風鑽出去。來過的熟客自帶碗罐,打完醋撂下錢就走;新客站住了抿一口,咂咂嘴,也掏錢。
她不用盯著醋壺了,得空就抬頭看。
頭一回來滿腦子都是"別出錯",眼睛隻跟著醋壺轉。這幾回手腳穩了,腦子也閒下來,才看清劉家坡不止一條土街。
主街從東頭到西頭,藥鋪、糧鋪、布莊、鐵匠爐、雜貨攤子挨挨擠擠。主街後頭還拐出兩條巷子,窄些,兩邊是青磚瓦房,院牆上搭著乾枯的絲瓜藤,門樓下掛著褪了色的布燈籠——不是村裡那種柴門土牆,是鎮上人家的日子。
"那邊是後街,"旁邊賣針線的老婆子見她張望,順嘴說,"住的都是鎮上人,比咱們鄉下人講究。"
阿寧"嗯"了一聲。
"聽見沒?"老婆子歪了歪腦袋。
風變了個向,夾過來一陣嗡嗡聲,不是集市的吵嚷,是齊整的、拖著長腔的念書聲,隔著一堵土牆飄過來。
"那是私塾,"老婆子說,"前街周秀才開的,鎮上富戶把娃送去。一年一鬥米加五十文,逢年過節給先生提兩刀肉,束脩不算多——咱鄉下人供不起就是了。"
阿寧順著聲音望。巷子深處一戶人家,土牆後頭探出半棵老棗樹,黑漆院門半掩著,簷下露出幾張矮桌的角。幾個半大孩子坐在那兒搖頭晃腦,聲音拖得老長:
"人之初——性本善——"
她站在醋壺後麵,手裡攥著舀醋的木勺,聽了一會兒。
散集往回走,經過糧鋪,她站住了。鋪門口麻袋敞著口,裡頭是炒得焦黃的芝麻,油香混著土腥味。她問了價,掏出兩文錢,要了一合,拿荷葉包了揣進懷裡。
——
到家日頭偏西。
阿瑞蹲在灶房門口,拿稻草編一隻螞蚱,編了拆拆了編,地上全是碎草末,鼻子上還沾了一道灰。
"姐!"他抬頭,"醋賣完沒?"
"賣完了。"
"集上有啥好吃的?"
"沒看。"
阿瑞撇撇嘴,低頭繼續跟螞蚱較勁,舌頭從豁牙的缺口裡頂出來,又縮回去。
阿寧把空醋壺擱好,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九歲了,臉上有點肉了,不像剛來時那樣尖嘴猴腮,可手還是小,指頭凍得通紅,編個螞蚱都編不囫圇。
鎮上後街那些孩子,穿得體體麵麵坐在屋簷下念書。
她沒說話,把今天賣醋的錢掏出來擱在桌上。
——
晚上喝完粥,阿寧把碗擱下了。
"爹,娘,我想在集上賣吃食。"
爹嚼粥的動作沒停。娘看了她一眼:"啥吃食?"
"燒餅。發麵的,外頭貼芝麻,鐵鍋烙,外脆裡軟。"阿寧說得不快,像是在心裡翻過好幾遍了,"冬天集上冷,人都想吃口熱的。粗麵不貴,芝麻買一點就夠使,鹽咱家有。本錢小,利不薄。"
"你會烙燒餅?"娘問。
"見過。"
這兩個字她說得順嘴。醋是"聽人說的",豆芽是"試試",燒餅是"見過"。禦膳房白案上天天做酥餅、做饅頭、做燒餅,她在灶下添柴,眼睛可沒閒著。
娘沒追問。她轉頭看爹。爹把粥喝完,碗擱下,拿手背抹了下嘴:"要些啥東西?"
"粗麵三斤,芝麻再買點。再借塊老麵發麵。"
"老麵我找栓嬸要,"娘說,"她上回蒸饃剩了麵肥。"
"本錢夠使。"阿寧說。
爹"嗯"了一聲,又盛了半碗粥。這事就算定了。
阿寧等了等。娘沒動筷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炕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在桌上打開。當票在上頭,底下是一摞銅板。
娘一文一文數,數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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