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拿兩個。"
"我要一個!"
"我要仨個!"
人圍上來了。冬天的早集冷,人都想吃口熱的。燒餅拿在手裡燙嘴,哈著白氣咬一口,脆殼"哢嚓"碎開,裡頭的麵冒著熱氣,芝麻嚼著噴香。一個穿棉襖的婦人買了一個邊走邊吃,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再給我拿仨,家裡倆娃一個老人。"
一個小娃拽著他娘的衣角,盯著籃子直咽口水。他娘猶豫了一下,掏出兩文錢。小娃接過餅,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嘴湊上去吹,吹半天咬一小口,眼睛眯成一條縫。
不到一個時辰,四十一個兩文的餅全賣光了,剩最後六個小的。
"還有沒有了?"一個老漢擠過來。
"就剩這幾個,小。"娘說。
"多少錢?"
"您給十文都拿走。"
老漢數了十文錢,把六個餅全要了,揣進棉襖懷裡暖手。
籃子見底。棉絮上沾著一層芝麻碴子,稻草縫裡卡著餅渣。那個買餅的小娃沒走,站在旁邊看籃子空了,嘴撅起來。
"沒了?"
"沒了。"娘說,"下回逢五來,給你留個大的。"每年臘月年關都會改成五天一集,買賣多,逢十趕集大家覺得時間緊巴巴的。
"說話算話?"
"算話。"
小娃這才被他娘拽走,走兩步回頭看一眼。
人散了。娘蹲在籃子底下數錢,一文一文摞起來,數了兩遍。
"一百零二文。"
刨去麵錢三十文、芝麻五文,淨掙六十七文。
阿寧"嗯"了一聲,眼睛卻沒看錢。她在看街。
年根底下的集比往常熱鬨。賣春聯的紅紙攤了一地,賣年畫的舉著門神畫吆喝,賣灶糖的老漢敲著鐵塊"叮叮"響,半大孩子圍著糖攤轉。
"娘,咱逛逛。"
"走。"
娘把錢揣進懷裡,兩個人順著街慢慢走。阿寧的眼睛跟掃街似的,看什麼都在心裡掂量。
走到乾貨攤前,她停住了。
攤子角上堆著一堆紅果,鮮的,不是乾山楂片。顆顆拇指大,紅得發紫,上頭還帶著一小截枯梗。賣貨的是個黑臉老漢,見她盯著看,順嘴說:"山裡紅,後山坡摘的,埋糠裡存著的。五文錢半筐,要不要?"
五文錢半筐。阿寧蹲下來,拿起一顆捏了捏,硬實,沒爛。
旁邊"叮"的一聲。賣灶糖的老漢敲了一下鐵塊,一個小孩把一文錢遞過去,老漢用小錘敲下一小塊麥芽糖粘在竹簽上。小孩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著,扯出一絲糖絲。
阿寧看著那絲糖,又看了看手裡的紅果。
禦膳房的灶上熬過糖。白糖入水,小火慢熬,大泡變小泡,小泡變魚眼,筷子蘸一點擱涼水裡——"嘎嘣"脆了,不粘牙,那就是到了火候。果仁倒進去翻兩下,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攤開,涼了掰開,哢嚓響。
紅果酸,糖甜。酸的裹上甜的,薄薄一層殼,咬碎了又酸又甜。
"娘。"她站起來。
"啥?"
"我想做這個。"她把紅果遞過去,"山裡紅去核,竹簽子穿成串,糖熬化了蘸一層,涼了是脆的。酸甜的,過年小孩兒肯定愛。"
娘接過紅果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旁邊的灶糖攤:"就跟灶糖似的?"
"不一樣。灶糖粘牙,這個是脆的。薄薄一層糖殼,咬開是山裡紅,酸的解膩。"
娘將信將疑。但上回的燒餅、上上次的醋,阿寧說什麼成什麼。她把紅果放回攤子上:"本錢貴不貴?"
"紅果便宜。糖貴點,少買點,先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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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雜貨鋪稱了半斤紅糖、二兩白糖——紅糖上色,白糖增脆,兌著使,花了二十八文。又回乾貨攤買了半筐山裡紅,五文。爹能削竹簽,不用買。
往回走的路上又拐進布莊,扯了一尺粗布給阿瑞做鞋麵,三文;在紅紙攤挑了兩張春聯紙,兩文;娘站在糧鋪門口想了想,又稱了三斤粗麵,十五文——下集還得烙餅。
娘把懷裡的錢掏出來數。一百零二文,花得差不多了,兜裡剩四文。
"真不經花。"娘嘟囔了一句,把四文錢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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