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霜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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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霜街紅
四天日子過得快。
爹接了村北頭一戶人家修屋頂的活,天不亮就走,黑透了才回來。中午帶飯,阿寧頭天晚上多和一塊麵,第二天一早烙兩張鹹餅,剝一根蒜苗卷進去,拿荷葉包了塞爹懷裡。爹接過去揣進棉襖內兜,沒說話,拍拍她的腦勺就出了門。
他腿還是有點拖,四天爬高下低的,回來蹲在灶前烤火時,左腿伸得直直的,右手揉膝蓋。娘看了一眼,沒吭聲,轉身往灶膛添了根柴。
漚了一冬的肥翻了頭一遍。爹天不亮出門前跟娘說"翻到底,黑的那層全翻上來,別留隔層"。娘趁晌午日頭好的時候去翻了,翻完回來說"黑得流油"。菜地南牆根兩畦菠菜也能掐了,娘掐了一把最嫩的,晚上燒了鍋菠菜蛋花湯——雞蛋是上回栓嬸給的,一直沒舍得吃,這回打了一個,蛋花飄在綠菜葉上,阿瑞喝了兩碗。
阿寧沒閒著。四天裡又發了兩茬豆芽,綠豆剩的最後半升全泡上了,一盆黑豆芽一盆綠豆芽,隔一天端去村子上賣了三十來文。醋甕裡的醋也零打了兩三斤出去,都是村裡人拿碗來打的。
到了第四天晚上,阿寧把六斤粗麵和上了。糖葫蘆也串好了,十七串,五顆山裡紅一串,紅通通碼在案板上。爹晚上回來拿稻草紮了個把子,磨盤粗細,一尺來高,糖葫蘆往上頭一插,遠看像一小棵紅果子樹。
"姐,我明兒跟你去。"
阿瑞第八遍說這話。他蹲在灶房門檻上,手裡攥著根草棍兒,眼睛盯著阿寧插糖葫蘆。
"你在家幫娘看菜地。"
"菜地有啥看的!菠菜又不會跑!"
"蒜畦的乾草該翻了,醋甕也該攪了——"
"我不!"阿瑞把草棍兒一扔,"上回就沒去!上回也沒讓我去!回回都是我看家!"
娘在旁邊納鞋底,沒抬頭:"讓他去吧。他在家也不安生,攪醋攪一地。"
阿寧看了阿瑞一眼。他棉襖袖子短了一截,手腕凍得通紅,門牙豁著,眼睛瞪得溜圓。
"去了聽話,不許亂跑。"
阿瑞"噌"地蹦起來,腦袋差點撞門框:"聽!肯定聽!我最聽姐的話!"
第五天天沒亮,燒餅烙完了。
四十三個,比上回少幾個——麵不太夠,最後一鍋劑子揪小了。竹籃墊稻草,厚布蓋著,棉絮裹了一層。糖葫蘆把子用舊布兜了底,阿瑞搶著要拎,拎了兩步歪了一下,阿寧趕緊接過來自己拎。
"你拎醋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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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也帶?"
"帶。"
娘送到院門口,把兩個熱紅薯塞進阿寧棉襖口袋:"路上吃。晌午要是散集晚了,墊墊肚子。"
"知道了娘。"
"早去早回。"
魚肚白剛從東邊山梁後頭透出來,霜厚得踩上去咯吱響。姐弟倆順著土路往鎮子走,走了沒半裡地,前頭傳來腳步聲和一股子野味的腥氣。
"寧丫頭!"
周家瑞從路邊一棵枯樹後頭轉出來,肩上扛著根木棍,棍子兩頭吊著東西——左手三隻野兔綁成一串,右手兩隻雉雞,花羽毛耷拉著,尾巴上的長翎子掃了一地霜。他穿一件灰布舊棉襖,腰間紮根草繩,棉襖敞開著,頭上冒白氣。
"瑞哥兒。"阿寧站住了。
"趕集啊?"他大步走過來,木棍在肩上顛了顛,野兔晃悠了一下,"這是賣啥去?"
"燒餅。"阿寧把籃子蓋掀開一條縫,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野味,"你這是送飯館?"
"嗯,鎮上福興樓定的,"周家瑞拍了拍雉雞,"這兩隻毛色好,掌櫃的說要掛門口當幌子。野兔剝皮炒了賣。"
他說話像倒豆子,一句接一句,也不等你接茬。阿寧從籃子裡拿了個燒餅,又從糖葫蘆把子上抽了一串,遞過去。
"拿著,路上吃。"
"哎這——"周家瑞接過來,看了看燒餅又看了看糖葫蘆,"這紅果子裹糖?"
"糖葫蘆,酸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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