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他把阿瑞叫過去:"阿瑞,你過來靠牆站好。"
阿瑞莫名其妙貼牆根站住,忽然咧嘴:"爹,量我乾啥?娘沒說給我做衣裳啊。"
"美得你。"娘在簷下接話,"衣裳不要布錢?"
爹沒理他們,拿炭塊在阿瑞腰眼那兒比了比,又在他胸口比了比,退後兩步眯眼。
"桌沿到這兒。"他在自己腰上一比。
阿瑞蹲下去比了比。
"高了佝背,矮了趴桌。"爹拿炭塊在料上畫,"腿料放長半寸。"
"爹,我還長個呢!學堂裡他們都長了。"
"高了能墊吧,矮了接不上。這個賬我還算得過來。"
阿瑞繞著腿料轉,看爹在桌麵上一道一道畫線:"爹,這道槽乾啥?"
"擱筆。你那筆滾得滿炕都是。"
"哦,那這小方塊呢?"
"擱硯台的。"
"這兒呢,這兒?"
"抽屜。放你的紙。"
阿瑞蹲下去,眼睛發亮:"能上鎖不?"
"鎖啥?"爹拿炭塊敲了他腦門一下,"防你姐偷你那倆字?"
阿寧正好過來遞熊油罐,聽見了:"我才不稀罕,墨疙瘩似的。"
"你寫得還沒我好呢!"
"都別嚎。"娘把襖袖往笸籮裡一擱,站起身,"先吃飯。"
——
冬月廿五逢五集,阿寧天不亮出攤,擦黑回來,院裡已經擺上四條腿料,每條腿上頭鑿著方卯,四四方方,毛刺都刮淨了。阿瑞休沐,早就蹲在旁邊,手裡攥著根刨花,學著他爹的樣子在磚頭上比劃鑿子。
"比劃啥呢,去寫你的字。"娘在灶房喊。
"我就看看。"
"看一下午了。去。"
爹就著灶房透出來的燈亮修橫棖,左手扶鑿,右手舉斧背,一下一下,輕得像怕驚著木頭。阿寧放下擔子過去,看見他虎口上那塊熊油沒了,裂口邊滲著點血星子,硬木震的。她沒言語,挖了一塊熊油擱在鑿子旁邊。爹鑿完那個卯,才就著燈把油抹上。
冬月廿六傍晚,院門口先伸進半個腦袋,是阿瑞,身後跟著周家瑞。瑞哥一隻手拎著個黑陶罐,一隻手用油紙包著兩根棒骨,進門先把罐子塞娘手裡:"嬸兒,我爹熬的熊油,兩罐子呢,這罐您的。抹手,抹腳後跟,比豬胰子強。"
娘推兩句,沒推過。瑞哥又把棒骨舉給阿寧看:"肉賣完了,自家留的半扇我爹也醃起來了,就剩這倆骨頭。我給阿寧拎來,燉湯白,奶白奶白的。"
"你這是串門還是送貨?"
"串門順路。"瑞哥鼻子一抽,徑直往灶房走,"嬸兒,加個菜,棒骨熬白菜唄?"
"你這小子,坐著等會就開飯。"娘笑著接了骨頭。
棒骨砸開了小火咕嘟,窖裡的白菜切大塊下進去,燉得菜幫子都酥了,鍋邊貼一圈粟米餅,底兒烤得焦黃。瑞哥也不用人讓,撈起根棒骨就啃,啃到兩頭發亮,又拿筷子捅骨頭眼兒,把骨髓捅出來一吸,"哧溜"一聲,自己先樂了:"阿瑞,這個最香,你試試。"
阿瑞學他,捅不出來,急得直看他姐。阿寧拿過筷子兩下捅出來,給他澆在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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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到棒骨摞了小堆。娘給瑞哥碗裡添了勺湯,順口問:"你爹這趟上山,沒磕碰著吧?"
"我爹那身手,嬸兒你放心!"瑞哥胸脯一拍,拍重了,咳了一聲,"要說那張皮啊,皮貨鋪掌櫃的摸了三遍,舍不得撒手,說硝熟了做大褥子,縣城老爺們搶著要。你猜給多少?"
"多少?"阿瑞捧碗瞪眼。
"一吊五!"
"一吊五是多少?"
"……一千五。"
"能買多少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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