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嬸瞅瞅車上的爐子鍋碗，"賣吃的？"
"炒涼粉，烙餅。"娘說，"頭一回去，探探路。"
"寧丫頭的手藝那還用探？"田大嬸一拍腿，"鎮上集上誰沒吃過？涼粉煎得嘎渣脆，我家老田吃一回得念三回寧丫頭的手藝。縣城裡人嘴再刁，也挑不出毛病！"田大嬸這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娘笑得直咳嗽。
說著話，天光就亮了。官道上車馬多起來，推車的、挑擔的、趕騾的，一撥一撥往縣城方向去。前頭一串鹽車，七八個輪子碾著凍地，軲轆聲傳出老遠，車幫上插著小旗。阿寧不緊不慢，讓老灰綴在鹽車後頭半箭地，爹說了，跟車幫，不單車。
田大嬸一路嘴沒閒著，說村裡的事：栓嬸家的雞叫黃鼠狼拖了一隻，罵了半宿；孫嫂子家柱子夜裡燒了一宿，天亮退了；何家那小子腿好利索了，又上樹掏鳥窩。娘聽著，時不時搭一句。阿寧趕車，眼睛盯著道，耳朵裡聽著，嘴角一直帶著點笑。
辰時剛過，城牆看見了。
老高的一道牆，夯土外包磚，牆頭上荒草凍得發白。西門洞前排著隊，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都悶著頭往前挪。門洞裡兩排兵丁靠牆根站著，刀提在手裡，麵前擱著錢板。
還沒到城門根，田大嬸就拍車板："停停停，我到了。"
她挎著籃子跳下車，腳一沾地就往道邊瞅。城門外官道兩邊，已經蹲了一溜擺攤的，賣草鞋的、賣乾菜的、挑柴火的，都靠著牆根，出城的進城的打跟前過，順手就買。
"就這兒。"田大嬸找著塊空地，籃子一放，又想起什麼，回頭就往懷裡摸錢。
"大嬸你乾啥？"娘說。
"車錢。"
"給啥車錢，順路的事。"娘把她的手往回推，"你先做你的買賣。"
"那哪兒成，坐車還能白坐……"
"錢的事回來再說。"娘按住她的手，"日頭偏西我們出城，你就在這牆根等著，一塊兒回。"
田大嬸還要爭，阿寧在車前頭笑："大嬸，你爭不過我娘。"
"行，回來算！誰也別賴！"田大嬸挎起籃子，走兩步又回頭喊，"寧丫頭！回頭我給你送雞蛋"
"好嘞。"
車接著往前排隊。輪到他們，兵丁掃一眼車板上的貨："做買賣的？"
"是，賣吃食。"阿寧跳下車。
"人兩個四文，車貨一文，五文。"
阿寧數了五文擱在錢板上。兵丁掂了掂，揮揮手。
車進了門洞。洞裡又深又暗，回音嗡嗡的，老灰的蹄聲在磚壁上撞來撞去。出了門洞，眼前豁然一亮。
城西集市在西門裡頭往南一拐。娘倆沒走正街，順著人流過去，遠遠就聽見聲了。
那聲兒是朝臉上撲過來的。
叫賣聲、討價聲、驢叫馬嘶、木頭軲轆碾地、誰家棚子底下在剁肉，咚咚咚，乾貨攤的掌櫃撥著算盤子，劈裡啪啦的響，炸油糕的鍋裡滋啦滋啦響，甜香味裹著熱氣翻上來，阿寧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近處一個賣針頭線腦的婆子，跟個媳婦為半文錢爭得麵紅耳赤，棚子一個挨一個，布的、草席的、幾根木棍支塊油布的，擠擠挨挨望不到頭。菜攤、果子攤、雞鴨籠子、裝魚的木盆、山貨攤上木耳筍乾碼成小山，乾貨攤鹽糖芝麻豆子擺一溜。空氣裡什麼味都有，炮仗皮的硝石味、炸糕的油香、牲口的腥臊、乾菜的土氣，攪在一塊兒，熱騰騰的。
臘月年根，人比平時又多三分。辦年貨的，扯布的，打油稱鹽的，挎籃的、挑擔的、趕車的，人擠著人。
娘站在車邊，半天說了句："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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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也有點眼暈。七月裡她跟賀大山來過一回，那是夏天，碼頭上熱鬨。可冬天的城西集市，又是另一番景象，年集的人氣像一鍋燒滾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娘，我去找牙人。"阿寧定了定神。
牙人好找。集市口一間小棚子，底下坐著個戴瓜皮帽的漢子，棉襖油亮，手裡捧個手爐，腳邊擱著賬本。阿寧過去，說明來意。
"。文兩租日"：車驢看看又，她量打眼斜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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