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轟"地炸開，涼粉煎得嗞嗞響，底麵慢慢結起一層金黃的嘎渣，蒜汁一澆，蔥花一撒，酸辣鮮香順著風就往人鼻子裡鑽。
娘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攏了攏頭發。
阿寧看了娘一眼。家裡的娘，說話輕聲細氣，納鞋幫時針往頭發裡抿，咳嗽了都捂著嘴。可到了集上，娘像換了個人。臘月裡鎮上那幾回集，她就看出來了，娘腰板挺著，下巴微抬，眼睛掃著過路的人。
"炒涼粉哎……"娘開口了，嗓門脆生生的，拖著長音，"熱乎的炒涼粉！三文一碗！蔥花油餅兩文！天寒地凍的，來碗熱的暖暖身子嘞……"
這聲吆喝一出來，旁邊賣掃帚的老漢先回頭，吸了吸鼻子。
頭一個客人是個挎籃子的中年漢子，像是辦年貨的，凍得搓手："這啥東西這麼香？"
"炒涼粉。"娘笑臉迎上去，"剛下鍋，頭一碗，您嘗嘗。"
"著味聞著舒坦，來一碗。"
阿寧鏟子翻飛，涼粉在鍋裡打了個滾，嘎渣脆響，盛碗，澆汁，撒蔥花。漢子接過去，也不怕燙，呼嚕一口，眼睛瞪圓了。
"喲！"他含著粉說，"這味兒好……再來一張餅！"
五文錢落進娘手裡的粗瓷碗裡，"當啷"一聲。
這一聲像開了個閘。
香味沒腿，可它跑得快。半條街外的人聞見味，伸著脖子找。第二個，第三個，圍著鍋的人很快就站了一圈。有趕集的莊稼漢，有提著年貨的媳婦，有雜貨鋪的夥計模樣的年輕人，還有兩個穿長衫的，本來捏著袖子走，聞見味也停下了。
"炒涼粉！給我來一碗！"
"我兩碗！多放醋！"
"餅還有沒？給我來三張，包上！"
娘手腳不停，收錢，找錢，遞碗，嘴裡還吆喝著，一點不亂："別急別急，都有都有！這位叔您端好，小心燙……嬸子您這是三文，拿好……這位大哥兩張餅四文，您走好嘞！"
阿寧守著鍋，鏟子就沒停過。涼粉下鍋，淋醋，翻個，嘎渣起來，盛碗。一碗接一碗，鍋沒空過。熱氣撲在臉上，她額角都見了汗，袖口早滑下來了，她也顧不上紮。
"阿寧，這一碗醋多一些！"娘喊。
"行。"
"丫頭，餅見底了！"
"娘，涼粉也不多了！"
笸籮裡的餅一摞一摞少。涼粉盆見了底，阿寧拿鏟子刮著盆邊，心裡飛快地算：一盆粉，四十多碗；餅二十張，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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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時辰。
鍋涼下來的時候，日頭才剛偏南。阿寧拄著鏟子，腰都直不起來了，手心叫鏟子柄磨得發紅。娘坐在車板上數錢，數了兩遍，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光粉就四十多碗。"娘壓著嗓子，"一百二三十文……刨去本錢，落袋的……"
"一百文往上。"阿寧說。
娘倆對視一眼。鎮上逢集，起早貪黑一天，落個四五十文就是好的。這頭一天，在縣城，一個時辰。
"寧丫頭，你看咱娘倆明兒還來？"娘說。
"不止明兒。"阿寧看著這圈籬笆牆根，慢慢說，"阿娘，我想月租。"
娘有點驚訝："月租？"
"日租兩文，來一趟交一趟，位置還不固定，今兒這牆根，明兒指不定給你攆哪兒去。"阿寧說，"月租的話，位置固定，攤子能留在這兒，爐子鍋碗不用天天拉，聽說晚上有看場的。眼下臘月年集，咱們多跑幾趟，東西少拉一半，人也少受一半罪。"
"那，得多少錢？你爹能同意嗎。"
"我去問。爹那邊回家再說，現在生意好，咱們明天可以多準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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