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接過紙條，疊好了揣懷裡，貼著胸口放。
她往回走，走到半道，繞了個彎。集市邊上有個挑擔子賣零嘴的，麥芽糖、芝麻糖、炒花生。芝麻糖一寸來寬，外頭一層白芝麻，兩文一根。她摸出四文錢。
"來兩根。"
賣糖的老漢用油紙包了遞過來。她揣進懷裡，手按了按，硬邦邦的。阿瑞那點出息，從昨夜念叨到今早。
回到籬笆牆根，離著老遠，她就看見娘站著，正跟一個漢子說話。那漢子蹲在攤子邊，穿著件短打，肩膀上搭著條褡褳。
阿寧腳步快了。走到近前，她認出來了，愣在原地。
"賀叔？"
漢子回過頭，一張憨厚的臉，凍得粗糙，見了她就咧嘴笑："寧丫頭。"
是賀大山。他比秋天那會兒瘦了點，顴骨高出來，可精神還行，手上沾著麵，也沾著灰。
"賀叔，你咋在這兒？"阿寧蹲下來，"你不是在碼頭那邊。"
"碼頭入冬就不行嘍。"賀大山搓搓手，"河凍上了，船少，一半腳夫都散了，扛一天包掙不上十文錢。我這不是找活路嘛，城西這家雜貨鋪子，"他扭頭朝集市北邊努努嘴，阿寧順著看過去，果然有家雜貨鋪，門臉不小，門口堆著箱籠，"進臘月貨走得快，南方來的糖、紙、乾貨，一車一車卸。搬半天，二十文。"
"二十文？"阿寧心裡一動。碼頭扛包一天才十二三文。
"累是累。"賀大山嘿嘿笑，"卸車扛大件，糖包麻袋，死沉。可現錢，半天一結，不拖欠。"
娘在旁邊接話："大山，你晌午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賀大山擺手，"鋪子裡管……"
"管啥呀。"娘打斷他，彎腰從笸籮底拿出兩張餅。阿寧一眼就看見了，笸籮是空的，二十張餅早賣光了，這兩張……是娘先前特意壓在最底下的，桐葉包著，棉絮裹著，她倆自己的晌午飯。
"拿著。"娘把餅塞過去，"還熱乎著。"
"嫂子，這不行……"
"啥不行。"娘說，"賣不完也是浪費了，我們娘倆帶得多。"
阿寧低下頭刷碗，沒吭聲。她知道那不是剩的。出門二十張，她心裡有數。
賀大山還推。娘臉一沉："你跟我客氣啥？你拿著，路上吃。你要是不拿，下回我們進縣城，可不敢認你這個熟人了。"
這話把賀大山說住了。他兩隻大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把餅接過去，捧在手裡，半天，低聲說："……謝謝嫂子。"
"謝啥。"娘語氣軟下來，在他對麵蹲下，"你媳婦咋樣了？上回捎信說能下炕了。"
"能下炕了，虛。"賀大山咬了口餅，嚼著，含混地說，"藥沒斷，一天兩頓。大夫說熬過一冬，開春慢慢養。"
"那就好。"娘說，"藥不能斷，錢的事你別愁，人比錢緊。你也是，別太拚，二十文是不少，可那糖包多重？你腰上本來就有傷。"
"曉得曉得。"賀大山點頭，"我掂量著來，重的搭夥抬。"
"還住腳店？"
"不住碼頭那邊了，遠。"賀大山說，"城西巷子裡頭有家小店，通鋪，冬天沒啥人住，兩三文一晚。"
"兩三文？冷不冷？"
"冷啥，人少，一人占半張鋪。"賀大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晚上衣服裹緊，門關嚴實，擠擠也就過來了。比逃荒那年強哪兒去了，那年山旮旯山洞都睡過。"
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白牙。阿寧蹲在邊上刷碗，聽著這話，看著那笑，鼻子忽然有點酸。可她沒讓那股勁上來，手裡碗刷得嘩嘩響。
"賀叔。"她把最後一個碗倒扣好，抬起頭，"往後我們天天來，就這籬笆牆根。你晌午沒處吃飯，過來。"
"那哪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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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學著娘的口氣，"咱是一個村出來的，又落戶到槐樹窪，這點東西不算啥，您別客氣。"
賀大山看看她，又看看娘，憨憨地笑，沒再推辭，隻說："那……叔在這邊找活的時候給你們看著攤子。我就在北邊鋪子，有事你們喊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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