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說,"位置固定,得空就天天去。"
田大嬸"嘖"了一聲,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了些,不大像她平時的嗓門:
"寧丫頭,嫂子。"她說,"有個事,我尋思半天了……我能跟你們一道不?"
娘回頭看她。
"這年關了,你們曉得的,我家也難。"田大嬸搓著膝蓋,"家裡半大小子,吃穿嚼用,開春還想送進學堂認倆字,束脩還沒著落。好不容易有點東西能賣,縣城價高,可這三十裡地,我走來走去,天不亮動身,摸黑才到家,一雙腳凍得……"她頓了頓,"我跟著你們的車,去我也去,回我也回,不占你們啥地方。錢我照給,一趟多少,你們說個數。你們可別推辭,推辭了,這驢車我可不敢坐。"
說完,她大眼睛在娘和阿寧之間來回看,有點緊張。
阿寧回頭看娘。娘也正看她。
娘倆對視了一眼。
"大嬸說哪裡話。"娘先開口了,語氣爽利,"一道走就一道走,熱鬨。車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那不成。"田大嬸手往懷裡一摸,摸出四文錢,數都沒數就往娘手裡塞,"早間就說回來算,這是今天來回兩趟的,你先拿著!往後我還坐,一趟兩文,一趟一結,你要少要一文,這驢車我可不敢坐了!"
娘還要推,田大嬸把錢往車板上一拍,嗓門又上來了:"再推我跳車走回去!"
娘捏著那四文錢,沒奈何,笑著收下了:"行,就依你。一趟兩文,夠老灰吃頓豆餅就成,多了我們也不要。"
"大嬸。"阿寧接話,"往後您賣您的農貨,我們賣我們的吃食,城門外牆根會齊,一塊兒回。村裡誰還想搭車,一樣的規矩,車坐得下就捎,都是一個村的。"
田大嬸愣了愣,忽然眼眶有點紅,去一趟縣城就算是牛車都得收三文,還不管等,晚了就得自己走回去,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罵罵咧咧地說:"這風真邪性,吹得眼睛疼。"
娘笑了,把腿上的褥子扯過去一半,搭在田大嬸腿上:"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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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擠在一輛車上,褥子蓋著三條腿,白氣嗬成一團。夕陽把車轍照得金紅,一道壓著一道,伸向村子的方向。老灰認得回家的路,蹄子走得輕快,車軲轆咯吱咯吱,跟著前頭一串回村的車幫,誰也落不下單。
天擦黑前到了村口。
阿寧遠遠就看見大槐樹底下有兩個人影,來回踱著。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那個踮著腳往官道上望,望一會兒,蹦兩下,再望。
"是爹。"阿寧先看清了。
"還有阿瑞。"娘笑。
車近了。阿瑞先衝過來,棉襖上落著薄薄一層白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點清鼻涕,他也不擦。
爹跟在後頭。他身上披著件棉襖,頭發上、肩膀上都是霜,站在那兒,看著驢車過來,沒說話。
車停穩。娘剛要下車,爹已經伸手過來了。他扶著娘的胳膊,把她攙下來。娘的腳一沾地,爹就握住了她的手。娘的手凍得冰涼,爹兩隻大手包著,來回搓,一下,一下,哈著白氣。
"等多久了?"娘小聲問。
"沒多會兒。"爹說。
田大嬸在車上看著這情形,"哎喲"一聲,麻利地抱起籃子往車下出溜:"嫂子,寧丫頭,我先回了我先回了,家裡還燒著火呢!"
她腳不沾地似的走了,走出老遠,嗓門才又亮起來,回頭喊:"溫嫂子!下回趕車叫我一聲啊!"
娘有些不好意思,往回抽手:"還有人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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