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市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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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市聲起
雞叫頭遍，溫家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爹起得最早。他先去灶房看了火，炭埋在灶膛灰裡，紅著一點芯子，沒滅。然後他出來，一件一件往驢車上搬東西。
小炭爐已經裝上車了，矮胖的泥坯爐子，鍋底那麵朝下扣著，怕顛。平底鍋擱在爐腔裡，鍋和爐之間塞了稻草。三十個粗瓷碗用稻草裹了，碼在一隻破筐裡。半麻袋炭靠車轅立著。涼粉盆最大，娘端出來的，濕布苫著，盆沿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餅呢？"爹問。
"在這兒。"娘從灶房出來，懷裡抱著笸籮，二十張蔥花油餅，一層桐葉一層餅，外頭又裹了床舊棉絮，"還熱乎著呢。"
爹伸手接，娘沒給："我抱著，放底下顛散了。"
阿寧係著腰帶從東屋出來。她穿得厚，棉襖外頭又罩了件舊褂子，腰裡勒根帶子，袖口紮得緊緊的。夜裡下了層薄霜，她一出門，白氣從嘴裡湧出來，糊了滿臉。
"爹，繩結我來捆。"
"你檢查你那料。"爹蹲在車邊，一寸一寸摸繩結，摸到一處，解開重勒，"蒜汁呢？"
"壇子裡，稻草塞的口。"阿寧跳上車板，把料罐挨個按了一遍，醋壺、蒜汁、豆豉罐子、一小捆蔥，都在。
堂屋門吱呀一聲，阿瑞裹著棉襖出來了，頭發睡得支棱著，棉襖扣子還扣錯了一顆。他跑到車邊，仰著頭看裝車，伸手把笸籮邊翹起的桐葉按了按。
"阿姐。"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芝麻糖。"
"忘不了。"阿寧跳下車，伸手把他領口扣錯的扣子解開重扣，"散學回家要聽話，幫爹乾活。"
"我知道。"阿瑞頓了頓，又小聲補一句，"阿姐，官道上冷，你裹嚴實點。"
"曉得。"
孩子沒再說什麼，往後退了兩步，站到爹身邊，揣著手，看著車。
爹直起腰，最後看了一圈車。炭、爐、鍋、碗、料、盆、餅，都在。他伸手把車板邊那根麻繩又扯了扯。
"走吧。"他說，"跟上車幫，別自個在官道走，不安生。"
"知道。"
"早點回來，貨不要緊。"
“爹，這話你已經從昨兒晚上念叨到現在了。”阿寧無奈。
爹噎了一下。娘在車邊笑，笑完咳嗽兩聲。
爹沒再說話。他把老灰的韁繩遞給阿寧，手在驢脖子上拍了拍，又拍了拍。老灰甩甩尾巴，打了個響鼻。
阿寧踩著車轅上車，坐在前頭。娘爬上車，坐在涼粉盆旁邊，懷裡抱著笸籮，腿上蓋條舊褥子。
"走了。"阿寧抖了抖韁繩，"得兒。"
老灰邁開步子。車軲轆碾過霜地，咯吱，咯吱。
阿寧回頭看了一眼。爹和阿瑞站在院門口，一大一小兩個影子。阿瑞跳著揮手，爹沒動，手揣在袖子裡，看著車出了村口，拐上官道。
天才蒙蒙亮。
官道凍得硬邦邦的，車轍溝裡結著冰，老灰走得穩，蹄子踩在冰上打滑一下，又穩住。風順著官道灌，跟刀子似的，割臉。阿寧把韁繩挽在手腕上，縮著脖子，風順著領口往裡頭鑽，她把褂子裹緊了些。
娘在後頭坐著，褥子裹到腰，一隻手從褥子底下伸出來，攥著個小布包，裡頭是今天要用的錢，她數了兩遍了。
"丫頭，冷不冷？"娘問。
"不冷。"阿寧說，"趕著車，活動著就不冷。"
"你爹昨夜半宿沒睡，我聽著他起來三回。"娘說，"三更天披著棉襖出去，按車板子，按了半天。我說你按啥，他說繩結鬆了。我看他是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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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沒說話，手裡韁繩穩著。七月裡跟阿瑞跑碼頭，後半程阿瑞盹得腦袋一點一點，韁繩就是她接過來的，一路趕進的城門。老灰的脾氣她摸得透：得兒走，喔停，左韁左，右韁右，犯倔了別打，歇會兒它自己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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