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篝火旁的烤肉開始，何文君便稀裡糊塗地成了三人隊伍裡固定的夥夫。起初他還試圖掙紮一下，說什麼“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輪流做飯才公平”，但李莫愁隻用了一句話就讓他閉了嘴——“你做的比淩波好吃。”洪淩波在旁邊不但沒有替自己辯解，反而如釋重負地把裝鹽巴的小布袋塞進他手裡，一副終於甩掉了包袱的輕鬆模樣。何文君看著師徒二人難得默契地站在同一陣線，隻好認命地接過了鍋鏟——不對，是烤肉的樹枝。
一路上他變著法子做吃的。在野外露宿時便是就地取材——斑鳩、野兔、溪魚，打到什麼烤什麼。他的破箭式手法用來打獵簡直是大材小用，隨手一枚石子甩出去百發百中，洪淩波每次看他出手時眼睛都會亮一下。在村鎮歇腳時他便借客棧的後廚自己做。他前世雖然隻是個加班到猝死的社畜，但獨居多年的基本生存技能還是有的。南宋的廚房裡連鐵鍋都還沒有大麵積普及，炒菜這門手藝才剛在南宋出現端倪，絕大多數人家做菜還是煮、蒸、烤、燉。但何文君就是能在簡陋的條件下鼓搗出些不一樣的名堂來——客棧後院隨手拔的幾根野蔥，配上一小撮從獵戶手裡買的幹蘑菇，再加幾塊臘肉一併下瓦罐同燉，煮出來的湯鮮得洪淩波用饅頭蘸著罐底颳了三遍。他甚至在信州一家客棧裡用廚房的陶鍋炒了一盤野蒜炒臘肉，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臘肉切得薄如紙片，野蒜碧綠爽脆，出鍋時整間廚房都瀰漫著蒜香和臘肉油脂混在一起的濃鬱香氣。洪淩波端著飯碗站在竈台邊就吃光了小半盤，連客棧掌櫃都探頭進來問能不能也給他炒一份。
李莫愁從不明著誇他的手藝。但她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每次開飯時她雖然還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樣，但碗裡的飯菜總是吃得乾乾淨淨，而且從來不會像吃幹餅那樣勉為其難地隻啃一小半。有一次何文君用溪魚燉了一鍋奶白色的魚湯，李莫愁喝完第一碗後默默地將空碗擱在石頭上，停頓了片刻，然後用極輕極淡的語氣說了句“再來一碗”。何文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洪淩波則在一旁偷偷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到了秦嶺南麓時已是大半月後。越往西北走，山勢越險峻，人煙越稀。官道兩旁的風光從江南水鄉的柔婉變成了北方山川的雄渾。林木依舊茂密，但林間的風已不是江南那種纏綿的濕冷，而是乾燥凜冽的北風。遠處的山峰上還積著殘雪，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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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在路邊歇腳時洪淩波用石頭壘了竈，何文君從包袱裡掏出從上一個鎮子買的幾塊羊排骨，用匕首剁成小段放在火上炙烤。羊排在炭火上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順著骨縫往外淌，滴在炭火上濺起一簇簇火星。他熟練地撒上鹽和孜然粉，又從洪淩波隨身攜帶的香料小包裡拈了些碾碎的茱萸籽撒上——那是他一路在野地裡隨手採的，曬乾後比後世的辣椒麵少了幾分刺激，卻多了一層清冽的辛香。洪淩波坐在一旁用匕首削著從溪邊折來的嫩竹枝做筷子，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調。李莫愁立在幾丈外的鬆樹下眺望遠處山脊上的殘雪，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何文君把第一串烤好的羊排遞給洪淩波，洪淩波熟練地分成兩份，把大的那份端到師父麵前。
何文君嚼著羊排，望著不遠處越來越清晰的秦嶺主脊，心裡盤算著路程。按洪淩波的說法，翻過前麵那道山樑就是終南山的地界了。他吞下嘴裡那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羊排，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漬，轉頭望向鬆樹下的李莫愁。
“李道長，都已經到秦嶺了，你總該告訴我到底要幫你做什麼事了吧？”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抱怨，手裡翻動著火上的羊排，“你這賣關子賣了一路，我連要幹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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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雙丹鳳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近似尷尬的神色——何文君發誓他在這張萬年冰山臉上看到了尷尬，雖然隻是一閃而過，快得像是燭火被穿堂風忽然晃了一下。
“我沒有告訴過你？”李莫愁開口，語氣是一貫的清冷，但咬字比平時略慢了一些，好像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答案。
何文君翻了個白眼，手裡的樹枝無意識地撥了撥炭火，火星濺起來有幾粒掉在他靴麵上，他也沒去拍。他這一路上至少旁敲側擊地問過不下三回，每次都被李莫愁用沉默擋了回去。他原本以為她是在戒備自己不肯輕易鬆口，現在看來她居然以為自己已經說過了。這女人殺人時心思縝密得滴水不漏，在別的事上卻糊塗得可以——還是說她壓根就沒把告訴自己這件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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