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他們沒在寨子裡多留。老婦人被扶進屋後，阿海又去問了幾戶人家，帶回來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
這人叫阿苗，是寨裡小學的代課老師，會說漢話，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一雙膠鞋沾滿了泥。
阿苗把陳燼幾個領到自己家。吊腳樓下層養著兩頭黑豬，上層住人。屋裡很暗，隻有火塘裡幾根柴在冒煙。他給每人倒了碗熱水，又往火塘裡添了塊柴，火光在他臉上跳了幾下。
“你們是外麵來查病的？”阿苗問。
“算是。”蘇沐晴坐在火塘邊，把檔案夾放在膝蓋上，“我們在查一樁案子，跟寨子裡最近死的人有關。你能說說具體怎麼回事嗎？”
阿苗朝門口看了一眼，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聲音說：“從去年冬天開始，寨子裡的人就陸陸續續生病。
先是發燒，燒得人渾身滾燙。然後是皮膚上出現黑色的紋路，從手腕腳腕往心口方向長，像樹根一樣。
再後來人就越來越虛，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到現在為止已經死了五個，全是體力最好的青壯年。”
他說著捲起自己的袖子。陳燼看到阿苗小臂內側有一條極細的黑線，從手腕向上延伸了四五寸，像一條鑽在皮下的黑蟲。
“這是什麼時候有的？”蘇沐晴蹙起眉，湊近看了看。她沒碰，隻借著火光觀察。那條黑線在皮膚下微微隆起，顏色不像是紋身，也不像血栓。
“大概半個月前。”阿苗放下袖子，聲音更低了，“縣裡派醫生來過，抽了血化驗，說查不出問題。
但寨子裡的老摩公說，這不是病，是蠱。比普通蠱蟲更厲害——風水蠱。他說有人在附近的山裡動了不該動的東西，壞了這一方水土的風水。”
“老摩公是誰？”薑黎問。
“我們寨子裡的巫師，八十多歲了。用苗話幫人看病、看墳地、看日子。他年輕的時候是守山的，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認得。”
阿苗看了看窗外，“你們要去找那口老井，得先去問他。那口井我們本寨的人都不敢靠近。”
陳燼把化字流在體內緩緩轉了一圈。阿苗手臂上的那條黑線雖然淡，卻讓他體內的氣感到一種很輕微的灼刺感。
那不是普通的病氣，是煞氣。有人把煞氣種進了這些苗民的體內，就像在湘西把煞氣灌進屍體一樣。
“帶我們去見摩公。”陳燼說。
阿苗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他起身從牆上取下一盞馬燈，點亮了，領著陳燼幾個人往寨子最深處走。雨已經小了些，石闆路上的泥水映著馬燈的光，像一條條黑蛇在腳下扭動。
摩公的吊腳樓在寨子北角，四周沒有鄰居，樓前種著兩棵芭蕉，葉子被雨打得耷拉著。門沒有關，裡麵黑黢黢的。
阿苗在門口用苗語喊了一聲，裡麵傳來一個極蒼老的聲音，像枯枝在瓦片上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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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走了進去。摩公坐在火塘邊，身上裹著一件黑布長衫，頭髮全白了，臉瘦得隻剩一層皮。他睜著一雙混濁的眼睛，朝陳燼他們慢慢掃了一遍，最後盯住了陳燼。
他沒說話，先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朝陳燼招了招。陳燼走到他麵前蹲下。
摩公用手指在陳燼掌心劃了幾筆，動作很慢，像在寫什麼字。陳燼隻感覺老人的指尖冷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天火。”摩公忽然開口，漢話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一點點擠出來的，“你是拿火的人。跟那些抓人的，一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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