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看這字,多醜顧家大院,紅木傢具散發著陳年的冷肅氣息。窗外的暴雨像是在要把這天地洗刷一遍,劈裡啪啦地砸在窗欞上。
顧琛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搪瓷茶杯冒著裊裊熱氣,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視屏幕。旁邊的勤務兵小張戰戰兢兢地提著暖壺,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呼吸聲重了惹首長心煩。
電視畫麵裡,現場觀眾的嘩然聲像海嘯一樣衝出來。屏幕上那個男人,頭髮濕成一綹一綹,褲腿上全是泥點子,甚至連襯衫領口都敞開著,哪裡還有半點豪門貴公子的樣子?
“哼!”
顧琛重重地將茶杯磕在桌上,水花濺了出來,“衣冠不整!成何體統!這就是他說的給鄭家爭光?簡直是胡鬧!鄭司令一世英名,全讓他給丟盡了!”
他抓起遙控器,拇指已經按在了那個紅色的電源鍵上,“關了!看著心煩!”
然而,就在信號即將切斷的前一秒。
畫麵裡的鄭毅峰坐到了鋼琴前。他沒有急著去觸碰琴鍵,而是從懷裡極其珍視地掏出了一張紙。
一張皺皺巴巴、邊緣參差不齊的紙。
顧琛的手指懸在半空,僵住了。
電視裡,那個男人的眼神太奇怪了。隔著冰冷的屏幕和萬水千山,那雙被雨水沖刷得通紅的眼睛,彷彿穿透了攝像機,直直地看向了這間昏暗的客廳,看向了他這個倔強的老頭子。
那種眼神裡沒有平日的客套與疏離,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深情。
“當——”
第一個單音落下。
清冷,孤寂。像是一滴雨落在了深井裡。
原本想罵人的話堵在了嗓子眼,顧琛鬼使神差地放下了遙控器。這旋律……怎麼聽著心裡有點發慌?
“門前老樹長新芽,院裡枯木又開花……”
鄭毅峰的聲音帶著沙礫感,緩緩響起。
沒有什麼宏大的編曲,就是這一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大白話,卻像是一根針,毫無徵兆地紮進了顧琛那顆堅硬如鐵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目光越過窗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曳著枝丫。那是二十三年前,顧雲熙出生的那天,他親手種下的。那時候樹苗隻有筷子粗,現在……樹皮都裂了。
顧琛端茶的手微微一抖,嘴角那抹嘲諷的冷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就僵在了臉上。
一種名為“歲月”的酸澀感,像野草一樣在胸腔裡瘋長。
“無病呻吟。”他強行哼了一聲,試圖用這四個字來維持最後的防線,但聲音卻明顯低了下去。
導播似乎很懂人心,鏡頭猛地拉近,切了一個特寫。
那張放在琴譜架上的紙,瞬間佔據了整個75寸的大屏幕。
一張……超市熱敏紙?
右下角那塊暗紅色的鴨脖油漬,在高清鏡頭下顯得格外刺耳,泛著廉價的油光。而上麵的字跡,更是龍飛鳳舞,潦草得像是一堆糾纏在一起的蚯蚓。
顧琛眯起眼,瞳孔猛地一縮。
這字……化成灰他都認識!
那是顧雲熙的字。
從小到大,因為這筆字,他沒少打過她的手心,罵她是“爛泥扶不上牆”、“字如其人一樣散漫”。可那個死丫頭就是不改,依舊寫得隨心所欲,張牙舞爪。
可此刻,看著那行“半生存了好多話,藏進了滿頭白髮”,在那塊被世人嘲笑的油漬映襯下,竟然透出一股讓他不敢直視的重量。
這就是鄭毅峰說的……才華?
這就是他罵過的……垃圾?
“記憶中的小腳丫,肉嘟嘟的小嘴巴……”
歌聲繼續推進,像是一把鈍刀子,在顧琛最柔軟的神經上反覆鋸磨。
顧琛原本挺直如鋼闆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寸。
眼前那個濕漉漉的鄭毅峰不見了,電視屏幕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多年前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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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還沒受傷,腿還沒跛,不需要用過度的威嚴來掩飾自卑。一個小小的、粉雕玉琢的糰子,紮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口水蹭了他一身軍裝。
那時候,他也曾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脖子上看閱兵。
什麼時候變的呢?
是從那塊彈片切掉半個肺葉開始?還是從他覺得必須要把女兒培養成完美的“報恩工具”開始?
“一生把愛交給他,隻為那一聲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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