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濟南的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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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西門,九月初七。
鐵鉉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三裡外一夜之間支起來的十幾座草棚,看了整整一炷香。
草棚外插著一麵布幡,白底黑字就四個字:施藥活人。
"大人,是燕軍的旗號,領頭的是郢王朱棟。"
副將低聲道:"咱們....要不要......驅了?"
鐵鉉沒答,驅?怎麼驅。
人家不進你的地界,不攻你的城,就在你眼皮底下救人,你出兵去打一群大夫,傳出去,濟南三十萬百姓戳脊梁骨能把人戳死。
可不驅,他就這麼看著?
城下,第一批病人已經抬到了棚前。
起初沒人敢來,第三天頭上,一個出城收屍的仵作倒了,被同伴連拖帶拽抬進草棚,灌了兩碗藥,當夜燒退了,消息滾水一樣炸開。
第四天,草棚前排起了長隊,從棚口一直排到護城河邊。
朱棟的治法,濟南城裡的郎中們隔著城牆都聽說了,一條一條,全沒見過:
病人分三棚,重的、輕的、剛沾上的,不許混;
所有人的水,必須滾開才能入口;茅廁、井台、街溝,撒生石灰,一日兩遍;
病死的,不許停靈,不許土葬,草席裹了,石灰埋深坑。
方子也簡單得寒磣,葛根、黃芩、黃連、甘草,一鍋熬出來,黑苦黑苦的。
可就是這套寒磣東西,把死人堆裡的人,一個一個往回拽。
第五日,抬進棚裡的三百一十二個病人,死七個。
擱在城裡,這個數,至少是七十。
草棚外立著一塊木牌,是朱棟親筆:隻醫百姓,不救兵卒,守城者免進。
頭兩天,有南軍士卒抬著染疫的同袍來求醫,被攔在棚外,急了眼,按刀就要闖。
張玉的一千親軍往那兒一站,連個出聲兒的都沒有。
"回去告訴你們當兵的。"
朱棟頭都沒抬:"想進棚,可以,號衣脫了刀扔了,從今往後不再上城頭。辦不到就抬回去。"
這話當天就傳遍了濟南城,第三天,真有兵脫了號衣,把腰刀往城根一扔,背著病了的兄弟進了棚。
朱棟說話算話,收了,往後幾日,城根底下扔的腰刀,一天比一天多。
......
第五天夜裡,出了件事。
城頭守軍裡一個叫王二狗的兵,他娘染疫躺了三天,眼看不行了。
這小子半夜用繩子從城牆上縋下來,摸黑跑到草棚,跪在朱棟麵前磕頭,把頭磕出了血。
規矩是他自己立的,兵卒不救,百姓不拒,他娘是百姓。
朱棟給他娘開了藥,又讓他背了一包石灰回去。
第二天,王二狗被巡城的拿了,私縋出城,按軍令,當斬。
押到鐵鉉麵前的時候,這小子梗著脖子,一句話不辯,就問了一句:"大人,俺娘喝了藥,今早就退燒了。俺死之前,能不能給城外那位磕個頭?"
帳裡諸將都變了臉色,鐵鉉盯著他看了半天,重重的歎了口氣,擺了擺手:"放回去吧,再敢縋城,軍法從事。"
"往後,家裡有病人的,報到城門那兒,白天開縫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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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將愕然,鐵鉉沒解釋,他走出帳外,望向城下三裡那片燈火,站了很久。
...
第七天夜裡,鐵鉉一個人上了城樓。
城下,十幾座草棚還亮著燈,藥香順著夜風飄上來,苦絲絲的蓋過了這座城泡了三個月的腐臭。
白天,他親眼看見城根底下跪了一片百姓,是衝城外那片燈火跪的。
傍晚,城門官來報,城根底下扔的腰刀,攏共一百七十多把了,再這麼下去,守城的兵心氣兒要先於城牆塌了。
"大人?"
副將輕手輕腳上來,還在等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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